阿Ｑ悲劇命運分析

魯迅的小說,之所以在“五四”運動的革命前夜一發(fā)而不可收,根源于作者十分鮮明的文藝為喚醒國民服務這一崇高目的。一方面是想“……揭起痛苦,引起療救的注意”,①另一方面,“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于前驅(qū)”。②因而,他的取材“多采自病態(tài)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③這就奠定了魯迅小說的多數(shù)主人公的悲劇命運。

阿Q,作為世界文學長廊中一個獨具特色的藝術(shù)典型,長期以來受到人們的關(guān)注和好評,是因為在他身上,傾注了作者大量的心血。他不但是作者心靈視角的獨特發(fā)現(xiàn),而且也是當時病態(tài)社會里病態(tài)人的縮影。阿Q身上體現(xiàn)出了當時社會太多的矛盾,這諸多的矛盾必然導致阿Q悲劇的一生,縱觀阿Q的悲劇的命運,筆者認為有以下幾方面:

一.革命的悲劇

要挖掘阿Q革命的悲劇,說到底是他所處的社會地位和階級地位決定的。阿Q生活在末莊這一個特定的社會環(huán)境中。當時,封建主義是建立在經(jīng)濟不發(fā)達的農(nóng)業(yè)和個體手工業(yè)的經(jīng)濟基礎(chǔ)之上的。反封建的問題,關(guān)鍵在于解放廣大的農(nóng)民,消滅封建主義存在的經(jīng)濟基礎(chǔ)。這就是說,中國革命的實質(zhì)就是農(nóng)民革命,農(nóng)民問題是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農(nóng)民的力量是中國革命的主要力量。就阿Q來說,他是處于封建專制統(tǒng)治下的農(nóng)村中的最貧困者,既然是最貧困者,因此就必然要革命。阿Q曾認為:“革命就是造反,造反就是與他為難。一句話深惡而痛絕之。”當他“神往”革命之后,又認為革命:“第一個該死的就是小D和趙太爺,還有秀才,還有假洋鬼子,……留幾條么?王胡本來還可留,但也不要了”。阿Q的革命只不過是“……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喜歡誰就是誰”。他要什么呢?他要的就是:元寶、洋錢、洋衫、秀才娘子的“寧式床”、錢家的桌椅……。他“喜歡”誰呢?他喜歡鄒七嫂的女兒,“過幾年再說”,他喜歡吳媽,想和吳媽做愛,“可惜腳太大了點”。從這些我們不難看出,阿Q革命的性質(zhì),“只不過是拿一點東西而已”。但是,他革命未成,卻可悲的成了把總和洋人老爺?shù)臓奚?“大團圓”的結(jié)局,把資產(chǎn)階級不發(fā)動農(nóng)民起來革命,讓封建勢力篡奪了革命政權(quán)轉(zhuǎn)而鎮(zhèn)壓農(nóng)民的悲劇作了形象的再現(xiàn)。但是,阿Q做革命黨并不是末莊發(fā)生的一切。革命消息傳到末莊后,接踵而來的是在末莊出現(xiàn)了阿Q的革命黨。假洋鬼子和趙秀才等人都成了革命黨,居然不跟阿Q打個招呼,便相約到靜修庵革掉“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的龍牌。使阿Q更難堪的是他們不準阿Q革命。這樣,不僅僅阿Q“所有的報負、志向、希望和前程、全被一筆勾銷”,而且使阿Q陷入了地主豪紳的包圍之中,四處碰壁。阿Q萬萬沒有想到假洋鬼子不準他革命,更沒有想到他投降了革命黨還要被拉去殺頭!小說巧妙地在阿Q要革命和假洋鬼子不準阿Q革命的矛盾沖突中把阿Q的悲劇推向高潮。

阿Q革命的實質(zhì)不過是想取壓迫者和剝削者而代之的所謂“革命”,他的革命告訴人們倘若不經(jīng)過對人性解放的追求,也就是所謂對“原來的人”的尋求,就談不上克服國民性的弱點,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革命、真正的社會改造、不可能有所謂“好的社會”。資產(chǎn)階級領(lǐng)導的辛亥革命,是換湯不換藥的舊式革命,他沒有喚醒民眾麻木的精神思想,注定了他的失敗。阿Q對革命由“深惡痛絕之”到“神往”,卻終究不能改變他那向往壓迫者和剝削者的思想本質(zhì),是對辛亥革命盲目的崇拜,認識是膚淺的,革命手段也是低級的,因而注定了他革命的必然結(jié)局是被殺頭的。

二.人性的悲劇

魯迅曾經(jīng)說過,他之所以從事文學,就是要喚醒昏睡的民眾:“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我們的第一要者,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先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④日本留學的經(jīng)歷,極大地傷害了魯迅的民族自尊心。回國后,親眼目睹國民那種無聊的看客心理,使他認識到國民的凡此種種行為,都源自于他們精神上的愚昧、麻木。正是基于此種認識,才使他塑造出了阿Q這個“全部中的一個”的藝術(shù)典型。阿Q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是魯迅對病態(tài)社會國民性弱點的全部感受的結(jié)晶。魯迅要用他來顯示“愚民的專制”的真相,在魯迅的心目中,阿Q其實正是“無數(shù)麻木愚昧的中國人”的代表。

阿Q一出場,留給人們的便是一片悲涼的氣氛。阿Q非常窮,他沒有家庭,沒有籍貫,但這些都不重要。可悲的是,他從一出生便被剝奪了姓氏的權(quán)利,不知自已姓什么。

“阿Q你這渾小子!你說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開口。

趙太爺愈加生氣了,搶進幾步說:“你敢胡說!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本家?你姓趙么?”

阿Q不開口,想往后退了;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

“你怎么會姓趙!——你哪里配姓趙!”

阿Q并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只用手摸著右頰,和地保退出去了;到外面又被地保訓斥了一番,謝了地保二百元酒錢。

阿Q被掠奪了僅有的破布衫,破棉被,破氈帽,被斷絕了末莊的生計,他什么都沒有。但是,他的可悲不僅在于他物質(zhì)生活條件的被剝奪,更在于他精神生活的可悲與被扭曲,盡管他被壓在末莊社會的最底層,什么人都能欺負他,可他并不在乎。常常好象很得意,如在于趙太爺,假洋鬼子,以及王胡小D的沖突中,他永遠都是失敗者。然而他對于自己失敗的命運、奴隸的地位卻采取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粉飾,根本不承認自己的被奴役,反而沉醉于自己的沒有根據(jù)的自尊之中:“我們先前——比你闊多了!你算什么東西!”或者“忘卻”:剛剛挨了假洋鬼子的哭喪棒,就忘記一切,而且“有些高興了”。或者向更弱者泄憤,在轉(zhuǎn)嫁屈辱中得到滿足,這些何嘗不是可悲的表現(xiàn),或者自輕自賤,甘居落后,在這些都失靈以后,就自欺欺人,在自我幻覺中變現(xiàn)實的失敗為精神上的虛幻的勝利:分明是挨了別人的打,說一聲:“這是兒子打老子”就心滿意足了,以為得勝了;明明是別人借亂搶走了他賭贏得來的錢,他卻在憤怒之中狠狠地打了自己兩個耳光,“仿佛是自己打了別人一般”。就是受了再厲害的欺凌,他都能依靠類似這樣的方法“轉(zhuǎn)敗為勝”,心平氣和,最后竟莫名其妙的高興起來,這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即:阿Q最主要的精神特征。身為卑賤卻又自尊自大;飽受凌辱卻能自解自嘲,不得已被迫承認失敗時能夠自輕自賤,反過來又去欺凌比自己更弱小者得到“飄飄然”的滿足。這種在自尊自大中固守著自己的愚蠢,在自輕自賤中平撫著自己的創(chuàng)傷,就是阿Q人性中虛偽、軟弱、狹隘、蠻橫、怯懦、麻木的表現(xiàn),這也是半殖民地半封建地中國社會特有的產(chǎn)物——阿Q精神。我們認為,就是阿Q人性中的阿Q精神,是導致阿Q悲劇命運的必然因素。

阿Q的悲劇命運,不僅僅是他一人的悲劇,而是當時社會整個像阿Q一樣有這種精神性格的所有人的悲劇,也是當時社會的悲劇。魯迅是偉大的、不朽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創(chuàng)造了像阿Q這樣一個性格豐滿、有血有肉的藝術(shù)典型,而且還在于他挖掘出了國民的本質(zhì)——即國民的劣根性問題。因而解讀阿Q的悲劇命運,便會給我們留下廣闊的空間。

注釋:

①《怎么做起小說來》,《南腔北調(diào)集》,一九七三年版82頁

②《〈吶喊〉自序》

③同注①

④同注②

胡富存,教師,現(xiàn)居甘肅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