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為難（二）

利秋怡

盛夏,高樓的玻璃幕墻泛著冰冷而堅硬的光,一個踟躕的陰影不斷放大,仿佛要吞噬這片光明的假象……

我坐在書吧里,啜著冷飲,毫無形象地癱在角落的沙發里,被烈日蒸發的三魂六魄隨著冷氣來臨而附體,身體漸漸恢復元氣。窗外是大片的草地,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越發綠得奢侈明亮。出神之際,一個佝僂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闖進我的視線。

這個老人竟然在惡毒日光下裹得嚴嚴實實,與其說衣衫襤褸,不如說他被形形色色的布塊裹纏著。濃密的灰色長發及佝僂的身形有些可怖,隔著厚厚的玻璃墻,我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這位老人。他距購物中心只有幾米,卻徘徊著沒有前行,雙手神經質地搓著疑似手帕的布料,然后定定地低頭想了數十秒,拖著步子走到了大廈旁的花壇邊,坐下。原本三三兩兩站在大廈陰影里的人雖然神色各異,卻都不約而同地走開了。我閑閑地轉回頭,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十二點,肚子好餓,隔壁就是麥當勞。烈日讓我失去回家的勇氣,準備待會去飽餐一頓。

“他該不會想沖進來吧。”坐我隔壁的一個女孩低聲叨咕道,并厭惡地撇撇嘴。我饒有興趣地再次轉過頭去,原來那老人還沒走,卻不斷重復著站起、坐下的動作,好像為某個決定而左右為難,這怪異的舉動早已引起了保安的注意。終于,老人整整“衣服”,往購物中心大門走來。

“唉……”我失望地嘆口氣,還以為會發生什么有趣的事呢。不過是拾破爛的老頭想在門口乘涼而已。轉念之間窺見如臨大敵的保安數次想走近老人又退了回來,遠遠地看著這個讓其他人退避三舍的“顧客”,不知如何是好,他年輕黝黑的臉上已經沁出了一層汗珠。

在我興趣十足地觀看的同時,老人已經跨進大門,還未邁出第二步,保安已經克制且冷淡地攔住他,似乎是詢問著什么。老人下意識地作了個揖,臉上堆滿笑,撓撓頭,避而不答向自動扶梯走去,剎那間我覺得他的背仿佛更彎了。保安站在原地,左右為難和不耐煩寫在臉上,繼而拿出對講機傳達了什么口信就仰起頭望著二樓的方向。片刻,二樓出現了另一個保安,他一言不發,老人為難地試圖解釋卻立即被送上了下樓的扶梯,頭低得我甚至無法看見他的臉,猶如出現時那般安靜。霎時,心里宛如被貓爪緩慢地刮著,一下又一下,令我微疼且坐立不安。

“二樓是閱讀吧,他去干什么?”我啜著飲料抬頭望向那邊竟有些不安地想著。

老人的身影越走越遠,卻還不時回頭看看書吧。突然,我驚奇地看到他掉轉身,再次將衣服拉得妥帖些,朝書吧大門走了過來,腳步有了堅定的意味,佝僂的脊背似乎比剛剛直了許多。但到了門口,他又停下來,看看里面又看看自己……

我怔怔地凝視著桌面上盛著的冰淇淋的器皿,它們在陽光下無一例外地顯得锃亮光鮮,器壁因溫差滲出水珠,如同眼淚。

學校:廣東深圳市羅湖外語學校;導師:胡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