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　從從容容

彭新有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又名為《陪侍御叔華登樓歌》,是李白被“賜金放還”后,游歷至宣城時創(chuàng)作的一首餞別詩。全詩為: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

它是李白歌行的代表性作品,歷來深受世人激賞,《唐詩選脈會通評林》稱贊它“厭世多艱,興思遠引”,《唐宋詩醇》評價它“遙情豎,逸興云飛”。該詩題目為“餞別”,但全詩思想情感卻不僅僅是離別,還有更為豐富復(fù)雜的情感內(nèi)涵包蘊其間。與李白的其他歌行作品一樣,該詩結(jié)構(gòu)騰挪跌宕,是“風雨爭飛,魚龍百變;又如大江無風,波浪自涌,白云從空,隨風變滅”。這些復(fù)雜因素使得人們對全詩的情感把握有了一定的難度。本文嘗試通過對字詞的細致品味來還原李白創(chuàng)作時的情感狀態(tài),理清其中思想情感發(fā)生發(fā)展的脈絡(luò),從而對詩中的情感內(nèi)涵進行簡單探析。

一、 悲感

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評》云:“太白發(fā)句,謂之開門見山。”《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一詩的開篇亦是如此。“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詩人開篇接連使用兩個十一言長句,就令人感覺如破山之斧迎面劈來,天為之開,地為之辟,人心為之震栗,還未來得及細細回味,就已經(jīng)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倒。這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它是如何形成的?細心體味就可知道,這是詩人心中長期沉積郁結(jié)的各種悲感,驟然勃發(fā)怒放,而在詩歌中產(chǎn)生的一種沖擊力。表面上看,這兩句詩起勢突兀,與餞別無涉,實則是詩人內(nèi)心情感怒潮無法遏制而發(fā)生的突然傾瀉,李白正是把他這種瞬間感受表現(xiàn)了出來。那么到底是些什么樣的情感沖破了李白的情感堤岸呢?

時光流逝之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對每個人來說,時光的悄然流逝都是難以回避的悲哀,希望建功立業(yè)的英雄,性情敏感多思的詩人,對時光的流逝和不可把握的體驗尤其顯得深刻和殘酷,更何況李白是一個希望建功立業(yè)的多情詩人。“昨日之日不可留”,詩人在驀然回首之間,發(fā)現(xiàn)昔日“銀鞍白馬度春風”(《少年行》)的瀟灑已經(jīng)褪色,唐玄宗“降輦步迎,如觀綺皓”(李陽冰《草堂詩集序》)的榮耀已經(jīng)消失,青春在時間的流逝中遙遠,理想在時間的流逝中沉重,功業(yè)在時間的流逝中模糊……一切的一切,恍如春夢,而美夢易醒,好事難再,乍見自己“朝如青絲暮成雪”(《將進酒》),怎能不悲從中來,痛從中來?

漂泊離別之悲。昨日已逝,感傷已是無可奈何,還是得面對眼前的現(xiàn)實,然而眼前卻是“今日之日多煩憂”。不僅有煩惱,而且煩惱簡直紛繁至極。當初“仗劍去國,辭親遠游”(《與韓荊州書》),就是為了“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海縣清一”(李白《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而今輔弼未成,海縣未清,自己卻是流落塵俗,亦足悲矣!還更有可悲者在,就是眼看就要與好友離別。親友本是同路人,而今離別各紛飛,離別之痛不僅為思念,為擔憂,更為兩處的孤獨。凄然漂泊天涯的詩人已經(jīng)是孤單至極,幸遇友人,旋即又要別離,此中苦痛處只有詩人可知了。如果轉(zhuǎn)而追問:這是上天的安排,還是命運的捉弄?那么詩人對悲苦命運的追索已經(jīng)陷入以額扣關(guān)式的憤怒了。這種憤怒必然化作詩中一股動人心魄的力量。

人生無奈之悲。詩人把“昨日之日”與“今日之日”的兩個時空對舉,可以說是對自己的整個人生的濃縮與概括。此時,詩人一生的升沉起伏之狀況已歷歷在目,詩人在對自己的人生進行總結(jié)和反思,然而得到的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的悲劇性結(jié)論。一生之中,不唯有顛沛流離,還有苦多樂少,更有甚者,如此反思使得詩人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悲苦:“不可留”,不是自己主觀上不努力,而是客觀上就留不住;“多煩憂”,不是自己徒尋悲愁,實在是生活多憂。這種清晰的認識更讓人失落傷悲。詩人把“棄我去者”和“亂我心者”并提,“棄我去者”讓詩人明白是時光在拋棄我,離我而去,并不是我誠心挽留就能奏效;“亂我心者”使詩人清楚地認識到是世事擾亂我心,致我煩憂,并不是我執(zhí)著求安就能得到。對人生反思的結(jié)果落空,對時光世事反抗的結(jié)果無奈,這種落空、無奈于心中盤旋往復(fù),其痛苦又怎是一個“悲”字可以描述的?詩人的情感堤岸已幾近崩塌的邊緣。

景物動人之悲。“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離別之際,李白與友人攜手登樓,秋風蕭瑟,山川寂寥,雁陣驚寒,“長風萬里送秋雁”既是寫實景,更有言外之意。長風送雁暗指自己與友人相送;萬里之遙,可言離別之遠,更增傷悲;物候中秋天大雁南歸,雁歸成群而行,而多情之詩人卻是孤身飄零,兩相比較,真是人不如雁多矣。凄清的秋景感發(fā)著詩人情思,使詩人傷感更深。

面對此情、此事、此景,詩人只有“對此可以酣高樓”了。當火辣的烈酒沖向喉嚨,人生的諸般況味便涌上心頭。霎那間,詩人的滿腔悲感化作洪流,沖破閘門,湮沒一切……當讀者遭遇這樣的情感洪流,誰不為之驚心動魄?遭遇這樣的心靈巨創(chuàng),誰不為之心神俱奪?諸多的悲感一直糾結(jié)在心里,揮之不去,成為了李白詩歌創(chuàng)作的源泉。此處著一“酣”字,表面上揮灑從容,實有千斤之重;表面是對朋友離別的勸慰祝禱,實際上更多的是對自己悲感的排遣。同時,這也表明詩人由面對現(xiàn)實的清醒認識狀態(tài)轉(zhuǎn)而進入了一種對迷離醉夢狀態(tài)的體驗中,詩人的情感狀態(tài)由人生悲苦的宣泄而變成了迷夢里的萬丈豪情。

二、 豪情

宗白華先生在《略論文藝與象征》一文中說:“詩人善醒……但詩人更能醉能夢。由夢而醉,詩人所以能暫脫世俗,超越凡近,深深地墜入這世界人生的一層變化迷離、奧妙惝恍的境地。”李白好酒善飲是出了名的,杜甫云:“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飲中八仙歌》)李白因酒而醉,因醉而詩,以詩來抒發(fā)自己的思想情感,以詩來表達自己的人生體驗。“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寫的就是自己醉酒之后的體驗,其中所流露出的豪邁興致,頗耐人尋味。

追慕前賢和自我認同之豪。酒酣耳熱之際,李白不禁神追古人,“蓬萊文章建安骨”,其中的蓬萊文章代指友人的文章,因為漢代東觀為朝廷收藏經(jīng)籍之所,被學者稱為“老氏藏書室,道家蓬萊山”,而友人時任秘書省校書郎,唐時的秘書省就類似漢代東觀,故借“蓬萊文章”代指友人文章;“建安骨”指漢魏之際以曹氏父子(曹操、曹丕、曹植)和建安七子(孔融、陳琳、王粲、徐幹、劉楨、應(yīng)玚、阮瑀)為代表的文人創(chuàng)造的慷慨悲涼、剛健質(zhì)樸的詩文風格。此處李白既是追慕前賢的造詣,又是借前賢來贊美友人,頗多溢美之詞。同時李白對自己的才華也表示了當仁不讓的強烈自信,“中間小謝又清發(fā)”,“小謝”即謝朓,李白既是因眼前謝朓樓而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也是心中真情的抒發(fā)。李白對建安以來的綺靡文風格外鄙視,唯獨對謝朓清新秀發(fā)的詩風稱賞不已,甚至“一生低首謝宣城”(王士禎《論詩絕句》),此處李白既是對謝朓的贊美,又是以謝朓自擬,放眼文壇,自己的才華毫不遜色,堪與謝朓比肩。這種佯狂放誕的自我欣賞,表現(xiàn)了詩人對自身才華的強烈自信和自我張揚的人格氣質(zhì)。率真坦露,肝膽淋漓,毫無矯作,此種豪氣唯太白獨有。當然,有人說這首詩里的友人是指李云,有人說是指李華。其實,對于體味這首詩的思想情感來說,友人具體指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從李白對友人、對自己的贊美中,感受到李白處于迷醉中的神采飛揚、豪氣干云的狀態(tài)。李白的這種神追前賢和自我認同,是對自身價值的自我肯定,也是主動承擔起推動文壇發(fā)展的責任的表現(xiàn)。唐孟棨《本事詩?高逸》載:“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先后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聲律,將復(fù)古道,非我而誰與?”李白這種以改變文壇風氣為己任的思想意識是非常強烈的。

懷抱逸興和抒發(fā)壯志之豪。有才無志是小境界,有志有才乃為大氣魄。李白在對自我才華的肯定之際,又抒發(fā)了自己與友人的豪情壯志:“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李白和友人都懷抱大濟蒼生、安定社稷的豪情壯志,理想在胸中涌動,躍躍欲出,豪興在心間勃發(fā),飄飄欲飛,遠大的理想和崇高的志向激勵著詩人,產(chǎn)生出了巨大的生命力量,這種偉力使得詩人感到自己無所不能,簡直連天上的明月都能摘取下來。這是一種浪漫的精神狀態(tài),更是一種英雄主義的豪邁情懷。

由悲而豪是李白詩歌的情感發(fā)展的典型特征,李白詩歌常常是“悲感至極而以豪語出之”。笑傲謔浪是李白反抗現(xiàn)實悲感的姿態(tài),豪情壯志是李白反抗現(xiàn)實悲感的資本。這是李白在反抗中獲得的斗志,這是李白在對命運的反抗中產(chǎn)生的豪情。要反抗就需有強大的力量,就需要強自奮發(fā)。所以詩人由醒而醉,在醉夢的世界里,在個人的天地里,詩人把個人理想的激情揮灑到了極致,給予自己不屈的靈魂最大的肯定。然而,畢竟這是在醉中,在夢里,醉后夢醒依然得面對現(xiàn)實,詩人又開始以一種新的思想狀態(tài)來面對現(xiàn)實生活。

三、 逸興

客觀現(xiàn)實是無可回避的存在,當醉后夢醒,痛定思痛,回憶過往時,詩人不禁發(fā)出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的喟嘆。“抽刀”是動作行為,“斷水”是目的,就如同“舉杯”、“銷愁”一樣,詩人已經(jīng)盡了最大努力,付出全部心力,結(jié)果卻是“水更流”、“愁更愁”。一切的努力奮發(fā)都變成枉然,一切的執(zhí)著堅持都成為徒勞。程度副詞“更”的使用,使得這種枉然、徒勞更增一倍的悲哀。詩人清醒而又無奈地面對現(xiàn)實,得出了“人生在世不稱意”的結(jié)論。這一結(jié)論的得出,說明詩人的人生態(tài)度起了一定的變化,即使這種變化可能只是暫時的,但這句詩記錄的瞬間感受,無疑顯示著詩人的情感發(fā)生了由豪情而至逸興的轉(zhuǎn)變。

自由超脫之逸。對于不如意的現(xiàn)實,詩人此時已經(jīng)完全絕望;對于不稱意的人生,詩人此時已經(jīng)萬分傷痛。在這種情況下,詩人做出了新的人生選擇:“明朝散發(fā)弄扁舟。”“散發(fā)”,披散著頭發(fā)放浪形骸,這是無拘無束的生活;“弄扁舟”,輕靈而隨意,正是“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蘇軾《赤壁賦》)的飄逸如仙般的生活……在想象的天地里,一切的悲苦此時都煙消云散,一切的矛盾焦慮此時都已經(jīng)化解,詩人的心靈獲得了自由和寧靜,詩人的情緒也變得雍容和緩。然而,這種祥和寧靜也不過是剎那間的存在,因為,詩人對“明朝”生活的急切期待正說明了詩人當下的痛苦是多么深重,詩人對眼前的痛苦是如此難以釋懷。詩人自由超脫的飄逸情致只不過是想象的產(chǎn)物,詩人“散發(fā)弄扁舟”的生活與“對此可以酣高樓”的狀態(tài)在本質(zhì)上并無不同,它們只是詩人反抗現(xiàn)實的不同姿態(tài)罷了,“酣”是醉夢,而“弄”是白日夢。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中的思想情感都呈現(xiàn)得很極端,悲則大悲,豪則大豪,逸則大逸,大起大落,跌宕起伏。如同黃河九曲,怒發(fā)時浩浩蕩蕩,驚心動魄;平緩處又從從容容,悠遠寧和。從悲感到豪情,從豪情到逸興,這浩浩蕩蕩、從從容容的情思,形成了李白文字中一股讓人欲罷不能的巨大力量。仔細體味,這些都是由詩人的情感噴涌而致,完全符合詩人的情感特質(zhì),真氣貫注,通體自然,毫無滯澀。

(作者單位:德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