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世界第三大國”

每年,數百萬非洲和亞洲女性背井離鄉前往西方國家當傭人。英國《觀察家》雜志駐外記者丹·麥克道格爾從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出發,途經中東一路到達倫敦,傾聽她們的故事。

放眼望去,屯多貧民窟就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場,遠處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鬧市區的摩天大樓。我們在瑪麗提斯·魯加破舊的家中休息。簡陋的小屋里,她的3個弟妹以及年老的奶奶都圍坐在一臺小電視機前,全神貫注于馬尼拉最受歡迎的肥皂劇《因為你離開》,主題是關于菲律賓800萬左右的外國打工者如何忍受艱難。瑪麗提斯的母親就在迪拜做女仆,而此刻她父親像往常一樣還在睡覺,在狹小的陽臺與和兩條流浪狗共享一張草席。

和大部分貧民窟中的長女一樣,瑪麗提斯天剛蒙蒙亮時就得起床做家務,晚上也只有當一天的家中雜事都處理完后才能上床休息,她9歲時就開始了這樣的生活。在屯多,一個當地教師告訴我,孩子們都是被自己的哥哥姐姐帶大的。大部分家庭里,父母中的一個或者兩個都在國外工作。“這就是2009年的菲律賓”,那位老師說,“像瑪麗提斯這樣的貧民窟女孩,她們的未來有兩個選擇:要么賣淫養活家人,要么像自己的母親一樣,出國打工。”

隱形的“世界第三大國”

這些來自貧民窟的母親和女兒們分布在世界各地,她們是全世界的女仆和保姆,其中有1/7來自菲律賓。全球大約有3億海外打工者,他們來自印度、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中南美洲以及東南亞,養活了自己家鄉近10億人口。如果這些海外打工者建立起一個國家的話,它將是世界第三大國。

據估計,2008年,這些來自發展中國家的海外打工者向家鄉總共寄回了3000億美元。這個數字是世界全部對外援助預算的3倍。在菲律賓,這些海外人群對于政府至關重要,沒有他(她)們,菲律賓的經濟就會徹底垮掉。世界上超過一半的海外打工者是女性,她們中的許多人照顧外國的孩子,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中。

菲律賓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能成為流動勞動力的代名詞。現代希臘語中的女傭一詞就是“Filipineza(與英語中的菲律賓一詞近似)”。最近一次調查顯示,在沙特阿拉伯注冊的菲律賓工作者有120萬,緊隨其后的菲傭大雇主還有日本、香港、阿聯酋和臺灣。菲律賓打工者分布在全球170個國家和地區,甚至包括公海。世界上大約有1/4的海員來自菲律賓。在這些寄回家的血汗錢背后,有著許多關于無情剝削、性虐待、暴力甚至謀殺的真實故事。

菲傭的血與淚

一條塵土飛揚的高速公路旁,支著一塊破舊的告示板,歡迎人們前往阿拉密諾斯小鎮,這座破落的小鎮位于馬尼拉以北170公里處。告示板上寫著“愿上帝保佑我們漂泊海外的水手和工人”。這塊告示板的贊助商是當地最大的購物中心。海外務工的菲律賓人寄回家鄉的匯款促進了當地經濟發展,刺激了居民消費,這家購物中心也就應運而生,并不斷發展擴大。2006年夏天,剛剛過完22歲生日的詹妮弗·佩蕾茲踏上離鄉打工的旅程時,也經過了這塊陪伴小鎮數十年的告示板。

和大多數前往中東打工的家庭女傭一樣,詹妮弗打好行李,里面塞滿了適應約旦干熱氣候的寬松衣物,然后踏上了旅程。詹妮弗最自豪的是,她的行李中還塞著一摞摞文件證書:體育教學和舞蹈兩個大專學位證書、老年人全日看護培訓證書、急救證書、心肺復蘇術證書、醫院護工證書。

到達約旦后,她在距阿曼一小時車程的伊爾比德市簽下了一份為期兩年的女傭雇用合同。工作的第一天,詹妮弗在主人分給她的小房間里沉沉地睡去了。不一會兒,她就被女主人(一位牙醫)吵醒了。女主人沖進房間,手里抓著詹妮弗藏在行李中的手機,威脅說要沒收。大多數外國保姆都不允許和外界有任何聯系。

兩個女人爭執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詹妮弗從四樓的陽臺上跌落,昏迷不醒。主人聲稱她是自殺未遂,拒不負責。詹妮弗的家人都認為,他們的孩子肯定是被人推下去的。過去20年里,數百名在中東工作的菲律賓女傭都有著從陽臺跌落的遭遇。為什么每一次菲律賓女傭在國外死去后,都被法院判定是自殺呢?詹妮弗的父親赫爾米尼奧悲憤地對記者說:“難道我們的女孩子都愿意自殺,愿意從窗戶、天臺、陽臺上跳下去摔死嗎?難道她們都是瘋子嗎?”雖然詹妮弗的女主人被警方逮捕,以故意傷害罪被起訴,可詹妮弗已四肢癱瘓,最終身亡。女主人申請保釋不久后,便被釋放了。

赫爾米尼奧認為,女兒的死和數百萬漂泊海外的女傭一樣,是全球化帶來的悲劇。“全球化使得女孩子出國打工更容易了,有各種各樣的介紹所允諾為她們墊付機票費,然后轉身壓榨她們的血汗錢。” 赫爾米尼奧說,“女孩子們成了他們的奴隸,被施以非人的待遇。每天我們都可以在報紙上看到類似的報道:年輕的女傭被人強奸、虐待,甚至謀殺。一旦一個菲律賓女傭踏出國門,一場看不見的地下交易就展開了。當她踏進主人的家門,她就完全被剝奪了人權和自由。我想對這些女孩子說,錢不是最重要的。貧窮雖然可怕,但我們至少還有不受暴力虐待的自由。”

數十年來,菲律賓一直不斷向國外輸出勞動力。如今,最大的變化在于勞動力輸出的方向發生了改變。“9·11”事件后,入境美國的手續更加復雜,美國民眾對亞裔的偏見也越來越深,美國不再是菲律賓勞工可隨意進入的樂土,取而代之的是中東。這些阿拉伯石油大國人口稀少,發展壯大的雄心卻不小。它們只有從國外輸入勞動力,才能實現富強。這也說明了為什么僅在阿拉伯半島,就有超過1400萬名外國勞工,而其中大多數是菲律賓人。

[編譯自英國《觀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