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私英雄傳

吉建軍

2008年下半年,沉寂多年的二手車走私開始在各地陸續活躍起來。二手車走私的手法較之前更加隱蔽,涉案金額也不斷擴大。經歷了大規模打擊走私汽車專項行動之后,傳統的汽車走私鏈條已經被執法部門摧毀,而二手車走私由于其隱蔽性和有“合法”的偽裝,成為走私者鋌而走險的新目標。

“4·27”行動

2009年4月27日上午,就在天津海關緝私局的楊華將“10·10”專案的涉案主犯賈某軍抓獲時,專案指揮部此時如同紐約股票交易市場一樣繁忙。幾乎所有人都在握著發燙的手機通話。這些連續幾個晚上沒有睡覺的專案組成員一個個揉著通紅的眼睛,長時間緊張忙碌導致的上火,讓滿是燎泡的嘴因為對方聽不清楚電話而不得不吼了起來。太原海關緝私局的局長韓祁親自坐鎮,幾個日夜,這個已經過了知天命年齡的老“緝私”硬是拖著疲憊和略顯瘦弱的身體,和專案組成員一起對整個抓捕行動進行現場指揮。他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飛快地在一個小本上記錄著什么。

天津海關緝私局的王剛處長因為高血壓的緣故,一邊用手按著太陽穴,一邊焦急地和外面通著電話。作為海關的一位老偵查,這多半年的情報經營工作,他的團隊始終參與,并逐漸成為主力之一。他對案件的執著和敬業,感染了所有的參戰民警。他對大家的要求是:“要么不干,要干就要把活兒做細了。”

因為電話互相干擾的緣故,一部分人員離開工位,拿著手機在門外走廊里不停接打電話。也有一部分人,雖然環境很嘈雜,卻沒有去外面,因為他們的手機還連著充電器。

抓捕行動開始的前幾天,這里的人就開始熬夜了,盡管之前熬夜是很正常的工作,但連續這么多天每天睡覺時間不超過3小時還是開案以來的第一次,因為抓捕行動是對前期偵破工作的總結和檢驗,更是整個案件最重要的一環。這里作為整個專案組的指揮協調中心,從前期的偵破工作,到后期的研究抓捕方案和監控涉案人員的行蹤,以及協調廣東方面的抓捕行動,一切涉及案件的重大決定都從這里發出。

緊張、興奮、疲憊的氣氛籠罩在整個指揮部的周圍。煙灰缸剛剛倒掉,不一會兒又滿了。濃煙從指揮部的門窗里面緩緩升騰出來,整個樓層都能聞到濃濃的煙味。茶葉在這里也成為緊缺物品,幾天沒有休息的人,沏茶時放茶葉的量越來越大。

抓捕行動進行得很順利,楊華和同事們已經成功將賈某軍從車上控制下來,從賈某軍進入視線到束手就擒,整個過程只有不到10分鐘。楊華行動結束后說:“當時我沒有想到專案組讓我參與對賈某軍的抓捕行動,緊張和興奮只是一瞬間的事,直到我們布控時,我的腦海里一點想法都沒有,只是機械地要把賈某軍抓捕歸案。直到把他徹底制服了,我這才有了清醒的意識:這活兒做成了。”

4月27日的抓捕行動在太原和廣州同步進行。巧合的是,命名為“10·10”專案的特大汽車走私案的抓捕行動正式開始的時間是上午10點10分,數字上的巧合給了抓捕行動的參與人員一種微妙的信心,盡管大家都不迷信,但是這種巧合同緝私隊員的愿望相吻合,讓他們覺得:這次抓捕一定能順利實施。

在廣州,走私大佬賈某軍的合作伙伴,同時也是多宗汽車走私案的涉案人員朱金水也順利落網。從4月27日上午10點10分到當天晚上19點,32名主要涉案人員到案。“10·10”專案的所有辦案人員突然輕松了許多,因為這是該案立案半年多來第一次實施的抓捕行動,也是整個專案行動的第一槍,這一槍能不能打響非常關鍵。

興奮、激動以及長時間勞累之后的輕松和疲憊突然之間在一雙雙通紅的眼睛里顯示出來。第一步行動勝利了!太原海關“10·10”專案打響了全國海關打擊二手車走私行動的第一槍,隨后,上海、廣東、河北、內蒙、河南等地打擊二手車行動也紛紛展開。然而,為了這樣一個勝利,“10·10”專案組的成員們卻整整付出了大半年的心血和汗水進行取證。但是,這僅僅是開始。

情報經營

2008年10月8日,太原海關緝私局接到群眾舉報,稱有人進行大規模的汽車走私活動。根據線索,太原海關緝私局迅速鎖定了偵察目標,當時被舉報人、尚在保釋期之內、曾被天津海關暫時控制的廣東人朱金水和山西人賈某軍被納入秘密偵查對象。

作為一個內陸海關,太原海關緝私局對此類案件并不熟悉,對嫌疑人的犯罪手段也很陌生。這時,天津海關緝私局的林克等人趕赴太原,與“10·10”專案組的成員們進行了簡單的交流,并帶來同是天津“1·19”專案涉案人員朱金水的相關資料和作案手法。這樣一來,整個案情進程立即加快。由于林克在情報經營方面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而且他對其他如偵察、取證、抓捕等相關業務也經驗豐富,這簡短的幾天,整個案情的偵破思路更加明朗。

林克回天津之后,太原局的同志們對案件重新進行了梳理,案件隨后取得重大進展,相關涉案人員的基本犯罪事實已經完全清楚,取證工作也已經有了相當的進展。當然,為了保密,整個案件仍然只有幾個有限的參與人員知道,甚至很多海關內部人員對案件都不知情,這更加大了案件取證的難度。為了在保密的情況下保證進度,專案組成員徹夜不眠成了家常便飯。

2008年11月27日,有消息稱,賈某軍團伙已于當月22日、23日將4輛走私汽車運抵太原,另外有跡象顯示,該團伙正積極組織將另外8輛設法運達。雖然犯罪事實已經清楚,但是案件的突然擴大,對于專案組有限的人力來說,這時候調查和取證工作難度突然增大了。當日上午,王文斌就這一情況向太原海關緝私局韓祁局長作了匯報,并提出隨著案件偵查的不斷深入,需要更多相關部門配合偵查取證。隨后,太原海關周斌關長對專案組成員說:“打擊汽車走私是貫徹以打促稅政治敏感性和責任性的體現。”周斌就此案作出指示:“要舉全關之力,堅決查辦此案!”

緝私局韓祁局長并沒有感到輕松,他知道,隨著案件調查的不斷深入,涉案人員更多的犯罪事實會浮出水面,只有這么一支熱情高漲卻缺乏經驗的小隊伍是遠遠不夠的。如此瘋狂的汽車走私活動,涉案人數眾多,作案時間和空間跨度很大,從南方到北方,汽車的來源和去向更是錯綜復雜,僅僅取證一項,就是一場規模浩大的社會系統工程。而且,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組織嚴密、行事極為謹慎的走私集團。即使倉促開案,偵查、取證起來困難很大,還有可能驚動犯罪嫌疑人,功虧一簣。

為了不打草驚蛇,專案組成員利用各種外部環境對自己的偵查行動進行偽裝。往往大半夜的時候,專案組成員卻守在外線對涉案人員進行監控。即使在白天,他們的休息時間也非常有限。有一次,專案組成員胡曉東偽裝成修車人在太原某汽車修理廠附近觀察賈某軍和朱金水的行動,正好另外一個涉案人員也在場,三人相談甚歡,言語中流露出對案情的重要信息。胡曉東非常興奮,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揉了揉疲憊的眼睛,將手提包內的暗訪機打開,然后背上包站在這幾個人旁邊聽他們談話,一邊暗中拍攝。回到專案組后,他將錄像資料交給了技術人員。然而技術人員看過后告訴他,什么都沒有拍到,只有一小段他下車的鏡頭!胡曉東簡直不能相信,他非常自責。盡管專案組成員都安慰他,但他仍然十分失落。

因為走私車輛來源復雜,要落實每一輛車原始的記錄必須通過源頭才能全部了解。但是作為內地二手車走私源頭的香港,對于偵查來說又是一個難點,取證需要香港方面和車行的配合協查才能拿到證據。一切千頭萬緒,對于一個沒有查辦過這么大案件的內陸海關來說,都是一個大的挑戰。

盡管如此,太原海關從領導層到決策層,再到最后的執行層,仍然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對案件進行偵查,對資料進行甄別,所有涉案人員的行動都在秘密的掌控之中,雖然沒有實施抓捕,但是就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這個團伙的一些幕后的成員隨后仍然會陸續浮出水面。為了能更好地掌握盡可能全面的證據和涉案情況,太原海關將重大案情上報海關總署,請求總署支援。

專案組的同志們

受海關總署的委派,天津海關緝私局的林克、高歌和王寧夏等業務骨干趕赴太原,和太原海關緝私局的同志們“勝利會師”,一起并肩戰斗,開始了長達半年之久的緊張工作。由于林克在案件初期曾參與工作,對案件比較熟悉,這次太原海關點名要求林克參戰。天津海關作為一個瀕海的大關,在反走私行動中有很豐富的經驗,他們剛剛結束“1·19”特大汽車走私案的偵破,加盟“10·10”專案,為案件盡快偵破提供了技術和人員上的保障。

林克非常有經驗,往往通過賈某軍一個看似很平常的舉動,就能從中發現線索。剛開始,賈某軍用“倒標”的方式進口了一輛小型陸虎汽車,看起來只是普通的二手車走私,但是林克不這么認為,他推斷:“一個小陸虎新車也不過30萬,而這輛小陸虎僅買標就7萬,加上車款10萬、關稅8萬、運費1萬,最后上牌再花上2萬,整個成本已經高達29萬,賈某軍根本沒有必要冒這么大的風險將這輛車倒騰入境,他也不會做這種賠本的買賣。如果沒有估計錯的話,賈某軍緊接著可能會有大排量的陸虎車陸續進來。”果然不出所料!沒過幾天,賈某軍的一輛“自由人”二手車“闖關”入境,已經到達太原,所套用的手續正是小陸虎的手續。隨后又有一輛陸虎進來,所用的手續仍然套用小陸虎。

而高歌作為專案組的情報主力之一,他能將數據分析得細致入微。長達幾尺高的數據全部分門別類地輸入電腦,再從數據中將所需要的信息整理出來,這是一項非常浩大的工程。他一個人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正是由于一絲不茍的工作,案件的數據庫很快建立起來。根據這個數據,高歌將整個海關二手車走私的數據硬是通過圖表的形式總結出來。這個數據系統基本涵蓋了整個海關二手車走私的現狀,上報后引起海關總署緝私局的重視。海關總署緝私局將“10·10”專案作為全國打擊二手車走私專項行動的第一案。

蘇義,太原海關大同分局的民警。他是較早參加到專案組的同志之一。作為專案組負責資料和協調工作的蘇義,習慣性地拿著一沓材料然后對其進行分門別類,最終存檔保存。他是很細致的一個人,對于所有的資料都爛熟于心。其他成員無論有什么疑問前來落實的時候,他都能一邊根據記憶將所要查找的內容準確無誤地說出,一邊將資料迅速調出,盡管后來沒有人對他的記憶力提出懷疑,但是他仍然保持了調出資料讓咨詢人員察看核實的習慣,按照他的話說:“一切按規定辦事。”

楊華,是“10·10”專案組成員中參加過專案最多的一位同志。抓捕賈某軍,他是主力。這個年輕的同志主動要求來太原參與案件。在整個案件中,他經歷了偵查、抓捕、審訊賈某軍的行動。在一次參加專案行動中,作為偵查員的楊華被分配了一個特殊的任務:翻譯英文文件資料。因為這些資料都與案件有關,而且長達2萬多頁,剛開始請的一位翻譯人員看后都沒有把握。因為楊華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一位負責同志將楊華找來:“能不能翻?”看到楊華遲疑,他立即吼道:“不能翻就滾蛋!”楊華看了看堆了整整一桌子的材料,平靜地說:“給我一星期。”一星期之后,一份完整的翻譯文件和與案件有關的文字材料放在了案件負責人的桌上。整個專案組服了!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專案組人員耗費了大量的心血。王良夏,天津海關緝私局緝私人員,長年從事偵查和情報工作,業務能力非常強。他和林克、高歌是較早參與案件的人員。2009年春節過后,正在緊張工作的王良夏接到家里電話:父親病危,急速返回。王良夏立即收拾行囊趕往機場。然而誰料,在王良夏登上飛機之后,專案組便得到消息,他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在機場,專案組人員紛紛流下眼淚,他們給已經關機的王良夏發短信:“節哀順便。”而那一天正是元宵佳節。

林克的父母年逾八旬,臥病在床。由于最熟悉案情,業務全面,專案組根本離不開他,所以盡管有幾次人員更迭,但是他一直堅持到最后。王文斌雖然家在太原,然而由于太忙了,84歲的老母親一直沒人照料。由于長時間熬夜,王文斌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但是他沒有離開崗位,反而是母親常常叮囑他“注意身體”。

泄密危機

賈某軍此人行動極為謹慎,警覺性非常高,一度給案件偵破工作帶來相當的困難。

在一次針對朱金水航班的調查行動中,機場一位售票人員由于和賈某軍關系熟悉,立即將這一信息告知了賈某軍。賈某軍得到消息立即關掉手機,不斷躲藏,同時利用其社會關系,打聽海關最近在干什么。賈某軍的一位朋友和海關比較熟悉,打電話到緝私局“舉報”稱:有一件汽車走私的案子希望海關緝私局介入調查。專案組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是來打探消息的,就告訴他說:“最近的幾宗文物案子上面催得很緊,忙得腳丫子都朝天了。汽車案子太麻煩,根本沒工夫。”此人將這一信息透露給賈某軍,賈某軍和朱金水才稍稍放心。而狡猾的朱金水輾轉坐火車去了天津,在天津找到一個熟人,這個人告訴他:“天津海關的人在太原查案子,你小心點。”朱金水隨即又擔心起來,立即給賈某軍打電話,賈某軍收拾了所有細軟,只身前往太原郊區的某處。朱金水在天津多方活動,天津的同志們于是放出煙幕彈:“1·19”案件仍在調查,檢方要求朱金水對一些情況繼續說明,因為他曾是涉案人員,并一度獲得保釋,盡管現在已經過了保釋期,但是仍然有義務對案件進行說明。打聽到這些“確切”信息,朱金水才徹底放心,賈某軍的戒心也全部消除,二人開始投入緊張的“走私”活動中,而此時,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已經悄悄拉開。

在該案的前期情報經營和偵查取證階段,太原海關緝私局和天津海關緝私局的配合可謂是相得益彰。正是由于前期縝密細致的偵查和取證,2008年12月16日,賈某軍集團汽車走私案終于立案,在經過長達4個月的經營取證之后,才有了“4·27”行動的順利展開。賈某軍在被羈押之后說:“我沒有想到你們前期作了這么詳盡的偵查和取證,我自認為我行事縝密。即使你們抓住我,也奈何不了我。因為我手里已經沒有車了,車一出手你們再查,抓我都沒門。看來我是大意了,也小看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