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稻子（外四首）

鄒聯安

秋天的斜陽下

父親在田坎上看稻子

稻子的佝僂與父親的佝僂是同一個理由

稻子拼命灌漿的時候

父親拼命地往肚子里灌酒

稻子灌醉一壩梯田的時候

父親灌醉了一壇酒

稻子走進了糧倉

玉米棒子也爬上了吊腳樓

這時候,父親把秋天的心情寫上滿臉皺紋

一桿長長的煙斗鉆進火坑

一縷云霧從父親鼻子里拐了個彎

冒出的是一個山村寫意

那個昨天的前一天

或者更前面的一天

一朵陰云,突然籠罩了父親的天空

一陣寒風拖著父親的白發奔跑

我突然想起一個季節的涵義

——冬天來了

父親在飄舞的雪花中

溫暖著一抱柴禾回到堂屋

他打開糧倉,把身子貓進倉的黑暗

一聲長嘆,稻子就冬眠了

父親舀了一碗酒,并狠狠地抿了一口

然后說,一滴米酒十粒糧啊

第二個秋天的那個下午

父親在田坎上睡得很甜美

我在這樣想:父親的稻子

一定在夢里搖曳著秋天的溫情吧

農歷九月初九

我翻開了一本農業雜志

封面上堆滿稻子和高粱

還有紅薯和玉米棒子

這些五谷雜糧勾引我一定要去外面看看

看看農業的產業化是個什么模樣

我向城市邊沿走去

突然,我弄不清城市和郊區的概念了

如今的煙囪和推土機們不知唱著什么文明

也就是這一年的老人節

我想起我的老父親

想起他老人家為何選擇了秋天遠行

簽字

一張寫滿字據的紙

接受著一個人的審判

它的死亡埋葬了一場幸福

其實,它是假死

是另一種形式的復活

追悼會開過之后

剩下的只有悼詞的骨頭

悼詞的聲音熄滅了

但它的骨頭鏗鏘有聲

死的已經死了

活著的仍然是字據

這些沾滿銅臭味的數據

就是這個時代的演員

它們以高超的演技

將再次登上新的舞臺

后來的某個彌月酒會

有了黑白兩個宴廳

那里又長滿了新的數據

這些數據黑白分明

一個人的審判臺下

聽不到半個人的喧嘩

兩扇門

白雪皚皚的早晨

一位拉蜂窩煤的老人

拉著一車黑暗從街頭貓進街尾

顏色,與他形成了強烈反差

頭上冒著白霧

嘴里吐著白霧

城市釋放的也是白霧

一切的一切都被白霧籠罩

一敞低矮的門打開另一位老人的目光

兩盞灰暗的燈亮起了冬天的寒意

一條古老的小巷

無法溫暖兩位老人的滄桑

一位妙齡姑娘撐開一把紅色雨傘

在湘江的風光帶上擺弄英姿

她活像一條扭動溫柔的菜花蛇

一團欲望的火焰等待快門的燃燒

喀嚓,光在快感里閃爍

一位年輕男子戲說:

跟昨晚開闔的那扇快門一樣的爽

昨天,我看到兩種人

活在這同一個世界等待時間

一種人正在開花

一種人已經落葉

預示

這個冬季感覺越來越暖和了

軟體動物忘記了冬眠

草木奉獻著綠色的幻象

一只孤獨的鳥躲在樹梢上罵街

蚊子咬得我屁股發癢

這個冬季

那些最高級的脊椎動物

在陽光下醒著

但他們自以為高大的影子

卻早已在渴望中休克

白天與黑夜的顛倒

美好與丑惡的混淆

善良與罪惡都穿上盛裝

許多矛盾的事物

都在霓虹燈的光彩里握手言歡

這個冬季

蘇醒的總是威脅著冬眠的

而我們正在這個冬季傷害著自己

過了這個冬季

死亡與復活就會爭先登場

等 待

我閉著眼睛

但我無法入眠

這個夜晚

黑暗是一盞燈

這盞燈,總是把你照得無比鮮亮

猶如春天的晨曦

其實,我還躺在寒冬深處

窗外有雪落的聲音

還有一幀雪影的意象在低吟

那聲音跟我的心情一樣寒冷

從另一扇門啟程

一直冷到我的窗前還在繼續

窗扉,在輕輕啟動

那不是被夜風掀動的結果

而是你那雙纖弱的手

于黎明之前,攜走了我寒冷的夢

雪,在這個夜晚下個不停

我的心被白雪覆蓋

在這個雪花飄舞的夜晚

我醒在春天的夢里

雪,在我的夢中下個不停

我的心,是一片廣垠的雪域

它正在與春天的風景接壤

我洞開的柴門啊

跟春天的花蕾一樣含苞待放

它在等待

等待一位從寒冬走來的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