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元素（組詩）

編者按:在中國新詩史上,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以“朦朧詩”為首的“崛起的詩群”首先擺脫的便是“詩言志”這一古老而又對詩歌產生極大束縛力的訓言。“詩言志”固然有其結實的表達功能作用,但在被解放的詩歌體裁當中,它對詩人個體心性的展開卻形成了極大的局限。詩歌之所以現代,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詩人面對創作手法上的更新和題材取舍間的豐富多樣。經過數十年的艱難探索,現代漢詩在今天介入的不僅僅是個人內心,在傳統與先鋒的涇渭同流中,二者的界限實際上已在很多詩人的作品中獲得了抹平。在湖南蟈蟈的《中國元素》中,我們看到,作為一個現代詩人,在對傳統文化的接受時,避開了傳統所攜帶的滯重感,而是將筆尖伸向自己內心所感受的現代意味,使得讀者在面對這些歷史深處的詞語之時,獲得極為輕盈的當下撫摸,令讀者在與作者同時感受著傳統文化的同時,產生出耳目一新的現代感受。

同樣,鄒聯安的詩歌也來自于傳統。對任何一個現代來說,無不是從傳統中生長。對每一個現代詩人來說,傳統始終是進行創作的根基。只是如何在這個根基上生長出屬于自己的現代,每個詩人有每個詩人所自覺的探索方向。鄒聯安始終把眼光放在他所見所觸的平常事物之上。在平常事物中挖掘出詩意,顯示了詩人頗為獨特的詩性感受。“一種人正在開花/一種人已經落葉”,或許,在每一個現代詩人的感受里,開花與落葉,無非也就是他面對這個世界時的價值呈現。

——遠 人

古琴

我愿意什么都不想,就像一朵野花

率性地開,一棵小草自由地長

在金竹山,在春天的花月夜

在杉木的小屋,能聽到懸崖上滴下的

細小的流泉。高山流水間

我的知音就是一只山里的飛狐

它奔跑的節奏,它滑翔的音符

仿佛從我身體內跑出的琴弦

不撫三弄,梅花太憂傷

不彈三疊,陽關太悲壯

只模仿一段流水的抒情瓢蟲的恬靜

仿佛今夜什么都沒有發生

絲綢

蠶絲一樣的煙雨織著江南

江南就是出嫁時的羅敷女

陌上桑,本是一條長滿桑葉的小徑

反彈琵琶的飛天女把長袖一舞

就揮成了一條長滿絲綢的大路

絲綢遠不止長安經西域到歐羅巴的長度

絲綢究竟有多長?

子規聲聲啼,蠶桑年年熟

春節

掃年祭灶的日子,春風擦拭著荒原

一遍又一遍。我也像一件銀器

在小年的日頭下泛著擦拭后的光澤

我看到年是一頭可愛的小鹿

在每一個村莊奔跑

馬尾松是一群不善言談的馬

在春風中,卻一陣陣歡快的鳴叫

一些鳥巢空空地掛在高枝上

也有一些在空巢多年之后

卻傳來半生不熟的方言

三兩只怯生生的幼鳥

晃動著湖泊一樣的眼珠

蘸著屠蘇的黃、桃符的紅

一筆一畫,勾勒著陌生的籍貫

宣紙

竹簡和絲帛

寫不下大唐隆宋太多的詩詞

宣紙,這顆從宣州的青檀樹上

長出的野果

喂養了一代“癲張狂素”

自李煜的“澄心堂”登基以后

就一統了天下文章

一千年長風浩蕩,拂不去

水與墨的伊甸園,吹不老

詩書畫的故鄉

毛筆

這座莊園,盡管有兔和鼠光顧過

但一千年過去,仍然還是

狼與羊共舞的天堂

狼硬朗有形,端坐如楷書

奔跑,如水墨里的山水

羊柔弱無骨,隱括在茫茫的草書里

飛動,如高天上的流云

竹林七賢和揚州八怪們

都曾在這座莊園里,種下了

胸中千年不敗的成竹

折扇

回到故鄉,就像一把折扇合上

躲在山水里不愿出來

離開故鄉,也像一把折扇打開

蒙上山水畫懷舊的黃色

懷揣一把折扇,像隨身攜帶的一件行李

能感知到它的重、它的痛、它的喊

像生我養我的普通村莊

隨我見過乾隆,也隨我拜過大佛

隨我去過唐朝,也隨我爬過西藏

從故鄉的白檀木上飄出的裊裊檀香

被天涯譯成古老的情詩

贈給他一生一世的芳草,題寫在扇面上

京劇

生旦凈丑,是四個皮黃的梨

梨園縱有千樹萬樹的花

也在六百年間早已落盡

少數幾個懷舊的的票友

脫下西裝換上蟒袍

把帥字旗搖得呼啦啦地響

卻只有冷颼颼的西風聽得到

紅皮的關羽,黑皮的張飛

都是些土得掉渣的本地貨

藍眼睛,黑皮膚

乍就一個勁地叫好?

墻內開花墻外香,如果真是宿命

最好把墻拆了

再在梨園里種點梅和蘭

園里園外,就都是中國的味道

國畫

穿過一片招納賢才的竹林

走過一座難得糊涂的板橋

瘦得一點也不像個皇帝的皇帝

站在北宋的山水里等你

從此,忘了格威德的相思

忘了蒙娜麗莎的微笑

忘了向日葵叢那個一只耳朵的梵高

與范寬一起飲酒對弈

與郭嵩一起聽濤看云

偶爾聽徽宗說幾段宮里的傳聞

如果能,如果能從大千世界歸隱

或許我會成為油畫世界的郵差

讓對弈中的中國文人

知道在黑和白之外,還有

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

瓷器

來到景德鎮,如同回到瓷器的祖國

青山映在水面,和畫在青花瓷上一樣

暖暖的鄉情是濃濃的釉色

從大戶人家的院落前,一樹黃梅花

疏影橫斜到瓷器的水面

落英繽紛時,忘了姓王姓謝

小城的女子,不論采桑或浣衣

都是快樂的魚,在瓷器中

擺動著美麗的魚尾紋

瓷器作坊里,老板娘的小女兒

用瓷器的眼睛左右打量我

溫潤中浸出了水

仿佛一朵不諳世事的花苞

從瓷器的國度慢慢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