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藏敦煌韻書考釋

徐朝東

摘 要:通過對俄藏敦煌4種韻書殘卷的韻目次序、體例等方面研究后,基本確定ДX2391是《切韻》原卷或者箋注本《切韻》;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與S.2055是同一種韻書,可能就是長孫訥言的箋注本《切韻》;ДX1466與P.2018非常相似,是《唐韻》類韻書。

關鍵詞:俄藏敦煌韻書殘卷ДX2391;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ДX1466;考釋

中圖分類號:J207.99文獻標識碼:A

目前所見俄藏敦煌文獻(藏于俄羅斯列寧格勒遠東博物館)屬于韻書材料的有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ДX1466、ДX2391四種。最早對這些材料進行摹寫的有潘重規先生和馬淵和夫、石冢晴通、川口久雄、上田正等先生。潘先生僅將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ДX1466摹寫,未加討論。①上田氏在馬淵和夫等三人研究基礎上將這些殘卷照片影印、旁附摹寫,并從其體例等方面進行了初步的考察,認為ДX1466為《唐韻》、ДX1372+ДX3703為長孫訥言的箋注本、ДX2391為《切韻》原卷。②惜其寥寥數語,語焉不詳。周祖謨先生《唐五代韻書集存》重版時將這幾種卷子照片與上田的摹寫附在前面。③尉遲治平先生根據了上田的ДX1372+ДX3703照片與摹寫,仿照王國維從書中引用地名推斷成書年代的方法,認為ДX1372+ДX3703是修訂本《切韻》,成書時間在607-621年,早于長孫訥言的箋注本(677)。④

本文根據相關文獻材料與我們對韻書的理解,就俄藏敦煌韻書殘卷的歸屬、校勘等問題提出了一些看法,與前人雷同者則引而不論,不同者闡述自己的論據,以就教海內方家。

一、ДX 2391

本殘片編號為ДX2391,殘見五行:

□,捉。哺,～食貌,□□……

癩,～病。

□,～鞋。系,～□……反。

□ ,～猥,比祭。幤,～□。

藝,～木。

根據其它韻書相應的內容,“捉”是“捕”的釋義,“哺”屬暮韻的小韻。“癩”屬泰韻。“系”字只有“胡計反”(據王三、王二)一切,歸霽韻。“幤”(為“幣”之誤)、“藝” 兩字轄于祭韻。本卷去聲韻目的次序為暮、泰、霽、祭。現有韻書數據關于暮、泰、霽、祭四個韻目次序,可以分成兩系:一是暮、泰、霽、祭,如P.3696、P.2017、P.2011(王一)、王三、蔣藏本《唐韻》、夏竦《古文四聲韻》;另一系是暮、霽、祭、泰,如李舟《切韻》、王二、《廣韻》。ДX2391屬于第一系統。

本卷釋義完整的被釋字有“哺”、“癩”、“幣”(“帛”上“白”可見)、“藝”。相比較,本卷的“幣”字釋語與其它韻書相同;“哺”、“癩”釋語比其它韻書都要少;“藝”的釋語與其它韻書有很大出入,本卷“藝”釋語“木”右邊不像有字。“藝”不是本紐的首字。從這些跡象推斷本卷應該屬于《切韻》原卷或者箋注本《切韻》。

二、ДX1267+ДX3109

ДX1267+ДX3109現存四行,皆不全:1.數,所矩反,一。矩,或作榘,俱羽反,五。踽,獨行。椇,枳。枸。

2.又求。取,七庾反,一。縷,～絲,力主反,六加一。

3. ,羸,縣名在交址,羸字落禾反。僂,傴～。褸,襤～。簍,小筐。嶁,岣嶁,衡山□名。溇,雨溇～也,一曰汝南謂飲酒習□不醉為溇,出《說文》。“矩”、“縷”紐下的體例是“釋語—反切—數字”,可以肯定本卷不是王韻系列韻書。本卷“縷”紐下轄7字(6+1),王韻三本都是10字。“縷”下注數字云“六加一”,紐下共7字。可能是《切韻》原卷的P.3695、P.3696、S.6187、S.2683、P.4917等殘卷標示紐轄字,一般并未見有“幾加幾”的形式。S.2055東韻“洪”下注“十一加一”,本紐下共12字;“藂”紐2字(“一加一”),“悤”紐9字(“八加一”)。 本卷標志紐轄字的方法與S.2055一樣都是前一數字表示原有的數字、后一數字表示后加的數字,紐轄字為兩個數字的總和。“溇”下注所《說文》也與S.2055體例相同。

本卷與S.2055是同一種韻書,屬于長孫訥言的箋注本《切韻》。

三、ДX1372+ДX3703

ДX1372+ДX3703現存33行:藥韻4行,鐸韻24行,職韻5行。(摹寫略)

尉遲先生將本卷與S.6012、王韻進行比較,本卷小紐所轄字數、訓釋都比S.6012稍多、比王韻要少,是比S.6012晚、比王韻早的本子。尉遲先生認為本卷所引用的“莫縣(河間)”、“新鄎(汝南)”是隋大業三年(607)到唐武德四年(621)年間的制度,據此推定本卷寫定時間為607～621之間,是早于長孫訥言(677)的另一種箋注本《切韻》。

本卷現存藥、鐸、職三韻,職的序數為“廿九”,藥鐸職德四韻應在帖緝韻之后、業乏韻之前,這種入聲韻目次序是《切韻》——王三等所代表的一種系統,與S.2071、P.3799、S.6013、P.4746、P.2011等入聲韻序列相同;蔣藏本《唐韻》中藥鐸等四韻次序也相同,不過藥韻序數為廿九,因為前面多出了兩個合口的術(質韻中分出)、末韻(王三韻目是“末”,蔣藏本中分為曷、末兩韻);而《廣韻》中,藥鐸麥昔錫職德位于薛之后、緝韻前。

本卷的現存完整小韻(包括紐首字、紐轄字數、反切、釋義)30個:體例是“反切—數字”的有12個小韻,體例是“釋義—反切—紐轄字”的小韻有6個,是“反切—紐轄字-釋義(或析形)”的有9個,是“釋義—反切—紐轄字-釋義(或析形)”的有2個,只有“各,古落反,說文云異也,從口夂者有行而止相聽之意”小韻中因紐轄字數殘未知其位置。紐轄字后面的“釋義(或析形)”一般都是引用《說文》或者補充釋義或者分析字形,如“博,補各反,八加一,說文從尃聲”、“躩,丘縛反,一,案說文云:足躩如也,新加”。

本卷中表紐轄字數的“幾加幾”,前面一個數字表示原先有的字數、后面表示增加字的字數,而本紐紐轄字的實際總數就是前后兩個數字之和,如“落”紐下標“十七加一”表示本紐實有18個被釋字。

本卷這種體例與S.2055基本相同,如S.2055“隳,毀,許規反,三加一,說文此作,又作隓”。從體例、紐轄字數表示方法等方面看,本卷可能是與S.2055一本,至少是同出一源的同類韻書。與前ДX1267+ДX3109體例相同。

本卷與王韻、《唐韻》、《廣韻》等比較,小韻數、紐首字基本沒有什么變化。紐轄字數方面,本卷基本比王韻少,應該是王韻以前的抄本,如“噱”小韻紐轄字本卷有3個、王二與王三有4個字。

本卷殘存的6個地名只有“鄚”、“鄎”2個確實像尉遲先生所說是唐武德四年以前的建制,而其它地名尚有商榷的余地。

我們根據清人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中華書局,1955年版)與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編《中國歷史地名辭典》(江西教育出版社,1988年)中的考證(除按語特別加以注明外,都引自顧書),將本卷所見的所有州郡縣名一并引出加以討論。1.鄚,縣名,在河間(原作“澗”,從上田、尉遲先生改)。按:(《讀史方輿紀要》,第一冊卷十三,頁576)漢置鄚縣,屬涿郡,后漢屬河間國。晉因之。后魏屬河間郡。隋屬瀛州。唐景云二年(711)分置鄚州于此,于州北置渤海軍。開元十三年(725)改為漠州,旋又改為莫州縣,亦曰莫縣……

2.鄂,國名,在武昌。按:(第四冊卷七十六,頁3211)“武昌府”條:吳分江夏,更置武昌郡……隋平陳(江夏)郡廢,改置鄂州。煬帝初改為江夏郡,武德四年(621)復置鄂州,天寶初改江夏郡……(同上,頁3218)“武昌縣”條:春秋時楚封鄂王于此,秦為鄂縣,屬南郡,漢屬江夏郡……后漢仍屬江夏郡,三國吳改武昌縣,置武昌郡治焉,晉太康初別立鄂縣,并隸武昌郡,劉宋以后因之,隋廢郡,又立鄂縣入武昌,唐亦為武昌縣,屬鄂州……(頁3218)“鄂城”條:秦置鄂縣,漢因之,吳曰武昌,晉志以武昌為故東鄂,又分置鄂縣,蓋治此,隋復合于武昌。

3.鄗,縣名,漢光武改高邑。按:西漢置鄗縣屬常山郡……更始二年(公元24)世祖擊斬王郎將李惲于鄗,三年世祖自薊南遷至鄗,群臣勸進,因即位于鄗南,改為高邑,為冀州刺史治。

4.莋,縣名,在越巂。按:(《中國歷史地名辭典》,頁855)西漢元鼎六年(前111)置(越巂郡)……北周天和五年(570)改置西寧州。隋大業初又改巂州為越巂郡,治所在越巂縣(今四川西昌縣)。唐武德元年(618)復改為巂州。

5.朸,縣名,在平原。按:(第二冊卷三十一,頁1399)“朸城縣”條:漢置縣……后漢廢。《志》云:隋置縣于此……“商河縣”條:漢置朸縣屬平原郡,后漢省,隋開皇十六年(596)置商河縣屬棣州,唐因之,貞觀初改屬德州,后十七年復故。

6.鄎,新鄎縣,(汝)南也。按:(第三冊卷五十,頁2189)“息縣”條:春秋時為息侯國,漢為新息縣屬汝南郡,光武封馬援為侯邑,晉為汝南郡治……隋州郡俱廢,以縣屬蔡州,唐初復置息州于此,貞觀初州廢,縣屬豫州。

け揪碚饕的“越巂”、“鄂”、“鄗”、“鄚,在河間”、“鄎,新鄎縣,(汝)南也”都是漢代的建制,“越巂”、“鄂”“鄗”地名在隋唐時期已經沒有。

現在見到的只有孫愐在其《唐韻序》中提到“州縣名目,多據今時”,是他在天寶十年(751)本《唐韻》中運用的這一修改原則。如果將晚了74年孫愐的修訂原則運用于判斷屬于箋注本的《切韻》,可能不是很合適。

本卷還是屬于切二(S.2055)類的韻書,比切三(S.2071)稍微復雜,我們還是保守地將其歸入長孫訥言的箋注本。

四、ДX1466⑤

ДX1466現存⑥模、齊韻部分小韻。沒有完整的小韻。(摹寫略)

ДX1466的體例也是“訓釋——反切——數字”,與切三、P.2018、蔣藏本、《廣韻》等相同。如: 都,由,也,又國也,凡也,大也,又姓,出吳興,當孤反,四加一。

ДX1466標紐轄字數的術語也是“幾加幾”,如“四加一”,由于本行殘下部,不知本紐轄字數是“四”、還是“五”?

本卷釋語一般比《廣韻》要少,如“餬”,比《切韻》、王韻等多。個別字的釋語與《廣韻》不同,與其它些韻書的釋語也不相同,如“啚”、“圖”。1.《廣韻》:寄食,又糜也,使餬其口于四方是也,或作。

ДX1466:寄食,又糜也,或作。

2.P.3695:啚,思度。圖,畫。ね躒:啚,思度。圖,畫。

ДX1466:啚,思度。圖,《釋名》曰:圖度也,畫其度也,又謀也,計也;從啚,,嘆意也。

《廣韻》:圖,《爾雅》曰:謀也,《說文》曰:畫計難也。啚,俗本音鄙。ДX1466中僅見“瀘州”,很顯然不是天寶元年后名稱(稱“郡”),與P.2018、蔣藏本《唐韻》等相同。

本卷現見有切語的小韻有7個,與相關韻書的切語比較來看,ДX1466與《廣韻》等相關韻書的個別反切用字有差別,但并沒有涉及音韻地位的更易。

本卷“呼,喚也,又姓,云:,荒烏番,十加六。”從現在所見的韻書一般體例看,反切或作“反”,或作“翻”,或作“切”,未見有“番”。“番”一音“孚袁切”(《廣韻》),與“翻”同音。此作“番”,可能是緣“翻”同音而誤。唐釋玄度在《新加九經字樣》序中云:“其聲韻謹依《開元文字》,避以反言”,其書中注音大多數是直音,少數作“某某翻”。《新加九經字樣》序的寫作年代是開成丁巳(837)。唐張參《五經文字》中也還是用“反”字。張上序的時間是大歷十一年(776),比蔣藏本《唐韻》(成書于開元二十一年)要晚43年。即便到宋代郭忠恕《佩觿》中,切語用的還是“翻”字,并不是“切”。據《宋書?郭忠恕傳》,郭氏卒于“太平興國二年”(977),距《廣韻》成書時間還有31年。ДX1466這種絕大多數用“反”、偶然用“翻”的現象,表明本殘片的成書年代應該是開元以后,與《新加九經字樣》序所說的情況相合。

從書寫字體看,ДX1466、P.2018非常相似,這兩個殘片很可能是一種性質的韻書。至于ДX1466與蔣藏本是否為一本,因兩本韻書都殘缺了可比部分,難下定論。

五、結語

從韻目的次序、體例等方面研究后,我們認為:ДX2391是《切韻》原卷或者箋注本《切韻》;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與S.2055可能都是同一種韻書,可能是長孫訥言的箋注本《切韻》;ДX1466與P.2018非常相似,可能是《唐韻》類韻書。

我們重新對藏于俄羅斯列寧格勒遠東博物館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ДX1466、ДX2391四種韻書殘卷進行了系統的研究,某些觀點與前賢時修不盡相同。我們的研究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前輩學者嚴密一些,我們是借鑒了周祖謨先生、上田正先生、潘重規先生、尉遲治平先生等的成果,運用了更多的敦煌韻書資料比勘而成。這些先生學術修養與視野不是我們所能企及的。學術是鏈,我們年輕學人只有虛心學習與吸取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繼承這些學者的嚴謹學風,才能將中古韻書研究這項事業傳承下去。

(責任編輯:陳娟娟)

① 潘重規《瀛涯敦煌韻輯拾補》,引自《新亞學報》第十一卷(上),1976年,第37-48頁。

② 上田正《ソ連にある切韻殘卷につぃて》,引自《東方學》第62輯,1981年,第55-65頁。

③ 周祖謨《唐五代韻書集成》,臺灣學生書局,1994年版,前附頁。

④ 尉遲治平《韻書殘卷DX1372+DX3703考釋》,引自《李新魁教授紀念文集》,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37-146頁。

⑤ ДX1466等韻書的考釋詳見拙作《與蔣藏本〈唐韻〉相關的敦煌韻書殘卷考釋》,引自《敦煌研究》,2003年第2期,第79-82頁。 ⑥ 現見《俄藏敦煌文獻》(8)(上海古籍出版社、俄羅斯科學出版社東方文學部,1997年版)中的本殘片比上田正所摹寫的本子要少。

Studies on Four Fragmentary Rhyme-dictionaries

Collected in Institute of Oriental Studies Leningard Russian

XU Chao-dong

(Chinese Department of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7, Jiangsu)

Abstract:Careful comparisons are given on four fragmentary rhyme-dictionaries collected in Institute of Oriental Studies Leningard Russian from the sequences of rimes and regulations of explain It is sure thatДX2391 was the original copy of Lu Fayans, andДX1267+ДX3109 andДX1372+ДX3703 were as same as S.2055 attributed to Zhangsun Neyans collection, andДX1466 was belonged to Tangyunalike P.2018.

Key Words:ДX2391、ДX1267+ДX3109、ДX1372+ДX3703、ДX1466;comparative 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