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繼續”的詞性

鐘細平

《漢語基礎》(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指定教材,陳紱,白荃主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107頁)有這樣一個分析復雜短語的例子:

保持||國家的安定團結|和繼續||實行改革開放

本書標明“繼續”和“實行改革開放”之間的層次為“動賓”關系,很明顯,將“繼續”當成動詞,“實行改革開放”這一動詞性結構為其賓語。《漢語動詞用法詞典》也把這種“繼續+VP”結構中的“繼續”看成動詞,整個結構為動賓結構,所舉例子有:繼續看書,繼續工作,繼續做研究。筆者對此不敢茍同,因而擬作此文,對此類結構中“繼續”一詞的詞性作一番探討,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一、名詞“繼續”

《現代漢語詞典》中,“繼續”的義項之一是:跟某一事有連續關系的另一事。所舉例子為:“中國革命是偉大的十月革命的繼續?！焙苊黠@,無論從釋義還是從所舉的例子看,這里的“繼續”都是名詞。邢福義先生在《詞類辨難》中也指出:“‘繼續有時用于賓語部分,表示與某一事有連續關系的另一件事。這樣的‘繼續是名詞?！彼e的例子為:本屆會議是上屆會議的繼續。其它例子如:①這次災難是前一次災難的繼續。②這是新時代的開端而不是舊時代的繼續。這樣的句子中的“繼續”都是名詞,名詞“繼續”一般在句中作賓語。

二、動詞“繼續”

邢福義先生在《詞類辨難》中指出:“‘繼續有時用作謂語中心語,表示事物活動或事情變化的延長,它可以帶狀語和補語,也可以帶由名詞性詞語充當的賓語,這樣的‘繼續是動詞?！彼e的例子有:①這種情況還在繼續。②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現在。③這種情況繼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些例子中,“繼續”的動詞特征表現得很明顯。筆者還補充一個來自北大語料庫的例子:“他就是在這種思戀中繼續他的藝術生涯的,結果他成了一個名聞遐邇的大畫家?！贝死械摹袄^續”的動詞性特征同樣表現得很明顯。

三、副詞“繼續”

在“繼續+VP”這樣的結構中(例如在前述短語“繼續實行改革開放”中),“繼續”不是名詞,這是顯而易見的。那么,它是不是動詞呢?

邢福義先生指出:“在一般情況下,如果原句中‘繼續后邊的動詞不能前移為主語,同時‘繼續可以帶‘地,可以換成‘仍然之類。那么,都應該承認它是副詞。”根據邢先生提出的判定方法,“繼續實行改革開放”中的“繼續”應為副詞。因為,“實行改革開放”不能前移為主語,即“實行改革開放繼續”一般情況下不成句,同時“繼續”可以帶“地”,也可以換成“仍然”之類,即我們可以說:“繼續地實行改革開放”“仍然實行改革開放”。此外,就結構重音而言,一般述賓結構中,重音應該在賓語上,而“繼續實行改革開放”中,重音一般在“繼續”而不是“改革開放”上。此結構中的“繼續”正是副詞充當狀語,整個結構為偏正結構中的狀中結構。所以“保持國家的安定團結和繼續實行改革開放”的結構分析應該是:

保持||國家的|||安定團結|和繼續|||實行||改革開放

動賓定中并列狀中動賓

前述《漢語動詞用法詞典》中的例子中,“繼續”的情形與此相同,所以也是副詞?？傊?這類“繼續+VP”結構中的“繼續”應該是副詞而不是動詞。

四、動詞“繼續”只能接典型的體詞性賓語

邢福義先生指出:“在特定的語言環境中,動詞‘繼續也可以帶動詞賓語。”所舉的例子是:“繼續不繼續射擊?繼續射擊!”但是我認為,動詞“繼續”是不能直接帶動詞賓語的。邢先生所舉的兩個例子中,“繼續不繼續射擊”一般是不這樣說的,一般說“射擊繼續不繼續”,推而廣之,其他“繼續不繼續+VP”也很少說,我在北大語料庫中未檢索到一例。在平時的語言生活中也很少聽到或讀到。至于“繼續射擊”,可以說成“繼續地射擊” “仍然射擊”等,這就在很大程度上與前述邢先生提出的副詞“繼續”的鑒定標準相符合。至于“射擊繼續”,按邢先生的意思是由“繼續射擊”中“射擊”前移而來的(“繼續射擊”中,“這個賓語實際上是‘繼續的潛在邏輯主語,它可以移到句首成為真正的主語”),而我認為,“射擊繼續”不是由“繼續射擊”賓語前移而來的。因為如果“繼續射擊”中“射擊”為賓語的話,按一般的結構重音規律,述賓結構中,重音在賓語上,但是“繼續射擊”中,重音一般在“繼續”而不是“射擊”上;而“射擊”作主語,“繼續”為不及物動詞作謂語是很順當的,此時重音在“繼續”上。總之,“繼續射擊”與“射擊繼續”中“繼續”的詞性并不相同。實際上,“繼續射擊”可以說成“射擊繼續”,而“繼續展開”之類不能說成“展開繼續”,原因并不在于“繼續”是副詞還是動詞,而在于“射擊”這類動詞和“展開”之類動詞在性質上有區別。朱德熙先生指出:“‘影響一類動詞可以受名詞直接修飾。這說明‘影響一類動詞有名詞的功能,我們管它叫名動詞?！敝煜壬€指出“名動詞”和“兼類詞”不同,“我們分得出兩個不同的‘鎖卻分不出兩個不同的‘影響”。“射擊”正是這樣的“名動詞”,它“有名詞的功能”,而“展開”是一般動詞。所以“射擊”可作動詞“繼續”的主語,而“展開”不能。綜上所述,我們認為:“繼續+VP”中的“繼續”只能是副詞而不是動詞;動詞“繼續”是不能直接帶動詞性賓語的。

動詞“繼續”后面一般只能接典型的體詞性賓語。例如:“他在艱難中繼續輝煌的事業?！?北大語料庫)當然,“繼續著唱歌”“繼續著白吃白住”之類也可以說,但是這樣的說法比較少見,而且它一定得處于特定的語境或上下文中。還有,在這樣的說法中,“繼續”后面一般帶“著”;并且重音一般在“繼續”上而不像一般的述賓結構重音在后面的賓語上;其中的“著”還可以換成“地”(不過這時整個結構就由動賓結構變為狀中結構了)。總之,除了這類特殊的情形外,如果“繼續”后接的不是典型的體詞性的詞或短語,而是動詞或動詞性短語,或是名動詞、兼類詞等,那么,“繼續”應一律看作副詞。例如:“他繼續分析情況”“我們繼續工作”“你繼續主管”這些例子中的“繼續”應一律看作副詞。

邢先生指出,“他們從來不爭,也不計較什么,還是繼續勞動,繼續釀蜜”一句是副詞,因為“說成‘還是勞動繼續,釀蜜繼續不成話,說成‘還是繼續地勞動,繼續地釀蜜‘還是照樣勞動,照樣釀蜜卻很順當。”也就是說,此句中的“繼續”完全符合邢先生所提出的副詞“繼續”的鑒定標準。但是,“還是繼續勞動,繼續釀蜜”實際上是“還是繼續勞動,還是繼續釀蜜”。說成“勞動還是繼續,釀蜜還是繼續”也沒啥不可。這時,“繼續”后邊的動詞不是前移為“繼續”的主語了嗎?可見,邢先生所提出的飯菜“繼續”的鑒定標準只能作為一個充分條件而不是必要條件來運用,如果“繼續”前還有一個副詞,這條標準就不靈了。實際上,“繼續勞動,繼續釀蜜”中的“繼續”之所以只能看作副詞而非動詞,只是因為其后的“勞動”“釀蜜”不是典型的體詞性詞語:“勞動”是名動詞,而“釀蜜”是動詞。

參考文獻:

[1] 陳紱,白荃.漢語基礎[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2] 孟琮,鄭懷德,孟慶海,蔡文蘭.漢語動詞用法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3]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4] 邢福義.詞類辨難(修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5] 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