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虎”抓了“黑幫頭目”

于　松　木　村　等

自2008年6月25日王立軍調任重慶開始，打黑除惡風暴便在重慶分階段步步深入，并保持了一年多的主動進攻姿態。

9年前的9月19日晚，中國頭號悍匪張君被重慶警方擒獲，撲地。時任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的文強，一腳踏于其臉一側，厲聲喝問“你服不服”？是役，文強聲名遠揚。9年后，文強再次引起轟動，此次卻是因為他本人的落馬。

2009年8月7日晨，從北京飛往重慶的國航CA1419航班在重慶江北機場落地，一名重慶本地記者隔著機艙玻璃，看到了令他吃驚的一幕：兩輛商務車夾著一輛警用防暴車，停在離飛機約20米處。重慶市司法局局長文強，在一群便衣警察的簇擁下被帶上中間的防暴車。押解他的便衣之中，其中一位就是素有“打黑英雄”之稱的重慶市公安局局長王立軍。

第二天，重慶市紀委有關負責人向媒體證實，文強涉嫌嚴重違紀，正接受組織調查。此前，很多重慶人認為文強在任職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主管刑事偵查）期間打黑不力，致使黑惡勢力日益猖獗。而在民間，早有傳言說文強是“重慶第一黑幫頭目”。

曾經的“打黑英雄”文強

據公開簡歷，文強出生于1955年12月，重慶市巴南區人，在職大專學歷，一級警監。1972年1月參加工作，先后擔任過四川省巴縣公安局副局長，巴縣政法委副書記兼公安局副局長，巴縣縣委常委、副書記等職務。

1992年9月，文強調任四川省重慶市公安局任副局長。據知情人士介紹，1990年代初期，文強尚在巴縣任職時，曾在西南師范大學舉辦的研究生課程進修班在職學習兩年，“那時候提拔干部學歷是很重要的指標，而警界當時高學歷者少，這段學習經歷，成為文強到市局擔任要職的重要砝碼。”

1997年重慶直轄后，文強擔任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2000年11月被提任正廳級偵查員，2003年任重慶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

2008年7月，文強出任重慶市司法局局長。在重慶市公安局任職期間，文強一度是有名的“打黑英雄”，是重慶警界旗幟性的人物。2000年，他親手將中國最剽悍的殺人犯張君抓捕后，有人甚至依據此案，為其寫了一本傳記體小說。

除張君案外，他主辦的好幾起要案也都被公安部記一等功，包括1992年震驚全國的重慶警匪槍戰，1994年中國第一盜案，以及2000年的重慶搶劫運鈔車案等。

熟知文強的人士評價說，文強工作能力很強，頗有“強人風范”。有接近文強本人的人士稱，文強閑時愛斗地主，喜歡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是一個性情中人。

該人士舉例說，1999年5月27日重慶市石橋鋪派出所民警蘆振龍，在轄區抓捕犯罪嫌疑人過程中，身中21刀，因傷勢過重身亡，年僅26歲。該案非文強親辦，但在嫌疑人被抓獲后，他堅持要到看守所去見識一下嫌犯。見到嫌疑人后，他飆了一句臟話，大致意思是“你也太黑了”，言畢便順手將剛買不久的價值4000多元的手機，砸向嫌疑人，拂袖而去。

王立軍接管重慶警界

王立軍，出生于1959年，曾歷任遼寧省鐵嶺市和錦州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在東北近20年警察生涯里，王立軍和他的戰友們先后將800多名罪犯送進了監獄，掃蕩了遼寧鐵法、鐵嶺和盤錦的多個黑社會性質團伙，被國務院、公安部授予“全國勞動模范”、“一級英模”等多種榮譽，他的故事被拍成電視劇《鐵血警魂》。

一度名揚江湖的遼寧黑社會頭目劉涌，由于案情的復雜性，便是被王立軍所在的公安局羈押—王立軍在鐵嶺時，劉涌被關在鐵嶺，后來王立軍調任錦州市公安局長，劉涌也跟著被提到了錦州。他順利完成了羈押劉涌的任務，直至劉涌被槍決。

因為雷霆般的打黑行動，鐵嶺市原市長李士文曾經稱王立軍是“鐵嶺的鎮市之寶”，但這也讓他成為黑惡勢力的眼中釘。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曾有人出過幾十萬元的價格，要買王立軍的命。這個價格在2003年漲到了500萬元。因為打黑，他和家人飽受恐嚇，以致不能正常地生活。王立軍出入生死多次，身上大小傷達20多處。最嚴重的一次，他頭部受傷昏迷了10多天，單位把花圈都準備好了，他卻奇跡般地又活了過來。

隨之而來的是民間種種“聳人聽聞”的傳言。有人說，他睡覺都穿著防彈衣，洗澡時會帶著微型沖鋒槍，有保鏢貼身保護；有人說，王立軍“經歷慘痛家庭變故，早年因為打黑，妻子、女兒被黑社會殺害，剝皮，并把殺害場面拍成錄像寄給他本人”；有人說，他是全國唯一幸存的一級英模……虛虛實實的傳言，更讓他成為一個傳奇人物。20 08年6月25日，文強和王立軍，這兩名分居南、北的“打黑英雄”在重慶碰面。這一天，遼寧省錦州市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黨委書記王立軍入主重慶市公安局，從文強手里接任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正廳級）之職。

據重慶政界一些知情人士說，當日，文強和王立軍這兩位“打黑英雄”在會議現場握了手，并分別在大會上作了發言。其中，文強表態支持市委、市政府的決定，并對自己16年的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的職業生涯做了簡短的闡述。2008年7月，文強出任重慶市司法局局長。由此，這兩名“打黑英雄”先后走上了自己的新崗位。

但這一微妙的變化，卻在一年后產生了“核裂變”。一年來，王立軍在重慶掀起的警方“打黑”行動一浪勝過一浪。而相比之下，文強卻顯得相當寂靜，很少在媒體上露面，而關于其涉黑、可能被“雙規”的坊間傳言，卻一直沒有中斷過。

“打黑”曾被指“作秀”

素有“東北虎的鐵掌”、“王青天”之稱的王立軍為何由遼寧遠赴重慶，在重慶人心目中已不是什么秘密：王立軍，系市委書記薄熙來“親自點將”而來。但之后，王立軍在重慶警界的“立足”與“打黑”，看起來雖一帆風順，但知曉內情的重慶人卻說“這里也頗有波折與質疑”。王立軍來到重慶不足半個月，就在全市啟動了25年來的最大行動，展開暴力犯罪專項整治、打黑除惡、治爆緝槍，維護夏季治安。該行動從2008年7月10日開始，到9月30日結束，歷時80天。

此次綜合整治行動戰果輝煌。據重慶市公安局透露，共破獲刑事案件32771起，破獲年內案件25931起，查處治安案件52671件，執行逮捕9512人，打掉惡勢力案件92起。當時，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王云生甚至表示，一時間重慶市公安監管場所關押量持續上升，“部分看守所、拘留所爆滿。”

此次行動，贏得了一些重慶市民的叫好。然而，那時很多人并未意識到，此舉揭開了重慶“鐵了心打黑”的序幕，為此，還引來了一股強烈的質疑風波。

當時，很多讀者在新聞網站上留言表示了對上述數字是否含有水分的懷疑，并提出疑問：“一次整治行動打掉這么多，公安局平時干什么去了？”

而相當一部分批評者甚至認為重慶公安部門有“表功”嫌疑。縱觀當時全國媒體的相關報道與評論，重慶警方在夏季綜合整治行動中，雖戰果輝煌，但“毀譽參半”。當時，面對外界的質疑與批評，王立軍與其領導下的

重慶市公安局選擇了沉默。而薄熙來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除了表示“支持”外，也慎談此事。

“現在看來，那時候，很多人是不了解重慶社會治安的真實情況，不曉得原來重慶的黑惡勢力會有這么黑！”一些當初的批評者們如此說道，甚至有的網絡評論員“為自己當初的無知而臉紅”。

“其實，淺薄與無知的錯誤，并不在評論員身上。”重慶市部分媒體記者稱，重慶治安如何，以王立軍到任為界有著完全不同的表述。因為依據此前重慶官方的描述，2008年前的重慶，聽起來活像個“太平盛世”。公開信息顯示，20 04年前后，重慶街頭“光頭黨”與“平頭黨”不斷滋事，打砸商家，毆打群眾，這些惡性治安案件頻頻見諸報端。

但2004年11月22日，重慶市刑警總隊在接受媒體專訪時高調宣稱：“重慶市帶黑社會性質犯罪組織已被徹底鏟除，目前我市無‘黑社會。”

時任重慶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局長的劉光磊，2008年做客新華網時也表示：“根據統計，我市群眾的安全感最近幾年一直都保持在92%左右，2007年達到了最高峰的93.73%。”

動用裝甲車和大炮

“王立軍是那種做了再說的官員。”重慶的媒體記者們表示，王立軍并沒有因為2008年一部分的質疑聲而停止腳步，“反而在打黑方面大踏步向前。”“2008年，重慶接連發生的幾起槍擊案，對他（王立軍）是個不小的刺激。”

今年1月，重慶警方出動近千名警員，集中清剿和圍捕渝、湘、黔交界地區的多個“地下兵工廠”。警方共抓獲制造槍支的犯罪嫌疑人數十名，搗毀“地下兵工廠”4個、制販槍支窩點10余個，繳獲仿制式成品槍支58支、半成品槍支6支。在這場滅槍戰役中，王立軍親自掛帥，動用了裝甲車與大炮。王立軍與戰友一同攀爬山路，闖入洞穴打擊犯罪分子。經過這次行動后，王立軍的名字被更多的重慶人所知曉。重慶警方內部人士說：“通過半年來的表現，王立軍在警民中徹底樹立了形象。”

或許是歷史的巧合，此后，重慶發生了“3·19 ”與“6·3”槍擊案。而這兩起惡性槍擊案，給了王立軍表現的舞臺。

2009年3月19日19時42分，位于重慶市高新區石橋鋪的某駐渝部隊營房哨兵遭蒙面歹徒持槍襲擊，該哨兵經搶救無效身亡，并被搶走半自動步槍一支；6月3日2時04分，重慶江北區愛丁堡小區大門前，44歲的重慶渝中區人李明航被人近距離連擊兩槍致死，行兇者從容不迫地乘車離開現場。在這兩起槍擊案中，王立軍都親自掛帥偵辦，名聲大噪，并實現了“兩級跳”：3月26日，重慶市人大常委會發布公告，任命王立軍為重慶市公安局局長；7月15日，王立軍開始兼任武警重慶市總隊第一政委、第一書記。

在部分重慶政界人士看來，王立軍一年“兩級跳”，顯示了重慶市委、市政府對王立軍來渝后工作的肯定，表明了重慶打擊黑惡勢力的決心。

有人說，兩次突發事件，成就了“鐵腕”王立軍。但更多的人并不贊同此看法。一個最簡單的佐證就是王立軍來渝一年內的“兩級跳”，就連最挑剔的網民都一邊倒地“舉雙手支持”。“王立軍的打黑工作，絕對出色。”重慶市民說，尤其是今年6月以來，重慶警方抓捕了一連串涉黑的經濟界大鱷，包括重慶當地多名億萬富豪。“敢于向涉黑權貴開火，而不是只打擊幾個‘小蝦米，這說明重慶打黑行動動真格了。”一名摩托車的哥說道。

親自帶隊抓文強

王立軍似乎沒有令支持他的重慶人失望。自從王立軍7月15日全面接管警界后，重慶警方曾多次強調，警方將堅決沖破“關系網”、打掉“保護傘”，一旦發現警察隊伍有敗類涉黑，以及地方官員與黑惡分子相互勾結，將一查到底，絕不手軟。

2009年7月31日，重慶新任公安局長王立軍還在一次座談會上，親自給老百姓描述了不同版本的重慶治安與重慶“黑幫”。

王立軍說，據警方掌握的黑惡勢力團伙已達104個。重慶“黑幫”殺人、敲詐、綁架、販毒、“放水”、強奸……無惡不作，甚至連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企業法人、婦女兒童都未能幸免。

王立軍指出了重慶社會治安的兩點事實。第一點，涉黑案件的總體特點是時間長、跨度大、背景深、人數多、質量高、影響惡劣；第二點，警方歷史欠賬多，有60多萬起積案未偵破。

據全國人大代表、索通律師事務所韓德云律師說，7月31日，王立軍還鄭重向重慶人承諾：“將從警方內部挖出黑勢力的保護傘，還安寧給人民。”

王立軍的承諾，7天后就實現了。

據重慶政界一些知情人士說，在8月7日上午通過民航班機押解回渝之前，文強8月6日在京時其實就已被限制行動，“當時他正在參加全國司法廳（局）長座談會。”重慶人所熟知的文強落馬的信息還有，7日凌晨兩點左右，重慶市公安局一輛警車來到位于重慶南濱路附近的“海棠曉月”小區。據在場人士透露，警方表示的身份為“重慶市公安局文強案專案組”。專案組要求物管公司負責人提供協助，突擊搜查小區的三套住宅，包括B區的一套、C區兩套。其中B區所在房屋為200多平方米的躍層豪宅，有多位小區居民稱，該處為文強主要居住地。C區兩套住房，登記業主分別為兩位女性。警方于當晚從小區帶走了一男一女，“二三十歲的年齡，看起來很年輕。”8月7日上午，王立軍親自帶隊前往重慶江北機場，將走下飛機的文強“接回”警局。這一次，兩人沒有握手。如今，文強“打黑英雄”的稱號看來更像是個諷刺，而王立軍掀起的“打黑”行動則還在進一步深入。

“重慶第一黑幫頭目”

目前，重慶警方尚未通報文強涉嫌庇護黑惡勢力的具體事例與細節。有人認為，文強行走在警匪這根“無間道”的平衡木上，一時迷失了方向；亦有人說，文強在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的位置上一呆就是16年，但卻一直沒有轉正，令其自暴自棄。

重慶警界的人士透露，起初，這位昔日“打黑英雄”對黑勢力“是深惡痛絕的”。然而，近年來，坊間有關文強涉黑的傳言，越來越多，甚至“早已不是秘密”。8月8日，有人在網絡論壇里留言稱，一些地方的老百姓甚至燃放鞭炮慶祝“重慶第一黑幫頭目文強落馬”。

“這幾年來，文強與一些涉黑勢力走得比較近，他身上的江湖氣比較重，與一些社會上的大佬，都稱兄道弟了。”重慶政商兩界的多名人士說。

重慶市一位政府官員說，1990年代時期，重慶一黑老大王平在解放碑為女兒辦生日宴，文強參加了這次宴會，并為很多人所知。

一個在重慶坊間廣為流傳的段子是，文強與王平的關系親近到可以在街邊破爛的小攤一起吃面。它甚至被一些重慶人引申為，這是衡量與一個權勢人物關系是否至“鐵”的最高標準。

后來王平涉案潛逃，至今尚未歸案。

與此同時，近年來重慶街頭屢發涉黑涉槍大案，整體治安形勢嚴峻，這直接導致文強在當地民眾中一直口碑不佳。根據重慶市公安局近期的統計，重慶近年來治安案件每年在10萬件以上，嚴重暴力犯罪時有發生。

7月31日，重慶市公安局召開了一個掃黑除惡通報會，一參會人士透露，市公安局負責人介紹說，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重慶治安形勢非常嚴峻。

一位司法界人士認為，如此多積案，加上掃黑專項斗爭所暴露的重慶黑惡勢力猖獗的事實，“作為分管刑事偵查這么多年的公安局負責人，文強應負主要責任。”除了與黑老大王平“關系密切”外，文強還與黎強等人稱兄道弟。重慶一些政界人士說，很多落網的涉黑富豪們，其背景或多或少與文強聯系在一起。

8月13日，有記者在重慶市政府新聞發布會上提問，據傳文強被“雙規”后另有公安系統人士落馬這一消息是否屬實時，新聞發言人周波表示：“打黑除惡現在處在一個非常敏感、很關鍵的時期，為了案件，為了這次專項斗爭的深入徹底地進行，我們將在適當的時候給大家披露。”周波在新聞發布會上稱，經過50多天的戰役攻堅，市公安局打黑除惡專項斗爭，共打掉14個黑惡勢力團伙，已抓獲陳明亮等19名黑惡勢力首犯和100多名黑社會團伙骨干成員。目前重慶現行命案破案率達到了91.35%，破命案積案是過去5年的總和以上，110接警量下降40%，“群眾安全感明顯增強”。重慶打黑除惡專項行動取得了“第一階段的初步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