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原理(組詩)

何承亨

海灘

時間在緩緩散步，風一樣輕

那個帶著簡單行囊的藍領身無長物

舊草帽遮蓋的臉上，他的落魄正在假寐

而他的好心情，比太陽鍍金的鷗鳴稍亮一些

旁邊不遠處那位正蠶食著假期的富商

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讓閑適僵在了臉上

剛才還用遠眺拉長目光用微笑攪活表情

而他此刻的陰郁，卻比深不見底的海水更藍

嘿，在干凈的本能面前，恬淡比欲望

似乎更能擁有水、空氣和陽光……

垂釣

讀不透那些粼粼的波紋

也讀不透那些乍然躥起的水泡

紅蜻蜓一點再一點的輕盈夢

還有半江瑟瑟半江紅

這就是我獨坐水邊的酬勞

我的釣不是直的，是鋒利的彎鉤

絕不會雷同于姜子牙的恬淡

只是沒有掛著任何誘餌

所以，愿者魚兒或不愿者魚兒

請勿靠近我這虛擬的寧靜

水獸

遠遠的水看上去很美

如春后揚花的姑娘

在生命的每一朵浪尖上

誰的喉嚨常常被食物刺成重傷

河邊的卵石又硬又軟

誰的心情又喜又悲

終極的命運固守宿命水流

別輕易飲水，水是最美妙的鴆藥

她讓我們露出潤澤的微笑

然后焦渴而死

火焰流動

火焰自星球的赤道向兩極

真理般蔓延。按那個達爾文的建議

寒帶動植物適應著熱帶流浪生活

火浪之上，白帆悲壯地著燃

靜靜佇立在岸邊的教徒臉若堅冰

這是明天的歷史，昨日的未來

火鳳凰率領著百鳥開始慘烈的沐浴

嘴里發出通俗易懂的鳴叫

這世界，火焰流淌

淹沒許多現實

黑蝴蝶

誰的額際驟然騰起一陣黑煙

許多枚一張一翕著的靈魂的葉片

在觸覺敏感的地段翩翩飛舞

這時候，日蝕和月蝕緩緩地出現

四周響起來敲擊金盆的聲音

誰在篝火上點燃了自己的翅膀

這感人的自殺方式讓人又驚又愛

那些比無月夜色還要略黑的蛺蝶

在夜行河，又草木灰一樣堆滿誰的船頭

黑蝴蝶飛過花朵們紛紛關閉

不死鳥

苦苦地折翅一喚，眸子的光便枯萎了

化石般的生命，永恒，刻板，約定俗成

漸漸沉重的翅膀扇動抑或不扇動

四嗣無極無限的空間都沒了活的回音

永久地活著便恰如永久地死著

當春的手指輕輕地彈綠枝頭

地上早已腐朽的落葉遙望著樹上的新萌

季節知道，沒有葉死便沒有葉生

不死鳥為了重生而毅然地死去

對生來說死好像又是另一種蘇醒

斑鳩

春天里叫，太陽黑子散落一地

白斑鳩啄食這些陰暗的種子

它們的羽毛上開始降雪

安寧從刀口過，和平在硝煙中穿行

黃稻子在石砌缸頭，青地瓜在土掏炕頭

斑鳩小小的尸體懸掛在火藥銃頭

土色的太陽正照耀著誰的命運，以及

艱難活命的城市、山野和村落

莊外驢車里的金玉米傾灑了滿滿一地

難怪斑鳩會驚叫哥哥呵——

鳳尾竹

一如我那早夭的妹妹，鳳尾竹

站在熱帶雨林里小心翼翼地呼吸

手指折成蘆笙，心思吐氣如蘭

鳳尾竹不只是在月下才美

半曲夏天還未吹奏，江水便潮漲潮落

竹筏從一面又一面的瀑布上飛過

身后是水們碎裂和聚合的聲音

因為本來就是一道有著生命的籬墻

她們的拒絕也成為一種接受

生長鳳尾竹之地，終年不會降雪

龍舌

只是漫不經心地輕輕地一卷

整個原野便被一種卵圓的紫綠吞沒

詩人抬頭之際花朵已成為青澀的結局

龍舌將他卷去。名叫水車前的野草

以龍的名義在品嘗著藍天大地

所有凡俗的悲歡，都是它的味覺

親近果實就是親近死亡，龍舌根的尸骨

季復一季將沼澤堆砌得如同白晝

于是別無選擇，果實最終會插上翅膀

向遠處和高處飛翔……

楓樹

我看見在棕色與褐色的大地上

一棵楓樹在生長，她本來很綠的葉片

濺成一些在風中走失的火星

這棵樹正在老去，也正在年輕

這里是很深很深的秋天

焚燒的初雪把人和樹自根部點燃

奶羊

許多只白色奶羊陷進了遍地的綠

在她們的糧食中間緩緩移動并低頭不語

白色被草色一塊一塊地隔開，在地上

好多只的綿羊又已經步入了藍色

遠天被這些純潔的裙衫襯托出朵朵白云

咩，天上和地上的羊群開始咩叫

感恩的淚水和報恩的奶水正在交談

羊們在天上和地上，在她們的天職里

繼續輕輕地啃食著草地和天空

草地和天空，遂一點一點地變小

野白鴿

從冬天到春天到底還有多遠

山腳到山頂，拐杖上不時歇落

飛累了的翅膀。每一股觸及的寒風

就會將羽毛揚起一場龐大的雪陣

自峽谷底部，飄向另一個峽谷的底部

春姑姑，姑姑野性的呼喚和飛翔

使人隱約預感到這場大雪的絕期

翻越了這座冰封的雪山，就能

望見自春天爬出的日頭

一鴿翅在上，比我們看得高遠

雁陣

走在云下，功德圓滿的僧侶

你們一生都在朝圣路上，卻為何

偏要把這最后的禪機馱走

要么遷徙，要么讓寒冷或暑熱

像命運對付我這樣的不識時務者

殺死你們。讓遠方的湖泊失望

終于明白天空中的那個特大的人字

你們用翅膀的疲憊寫下的書法

為何總是那樣的無奈、蕭瑟

真實和堅韌力透紙背

桅桿上的鳥

在一個艨朧之夜收斂翅膀

桅桿上的鳥，踮腳眺望或埋頭

俯瞰帆葉枯萎的船隊

棲落后收斂翅膀的現實，拒絕

疲憊而妖媚的飛翔

那些沒有假設和明天的夢

隨意挑選各種夜色的床鋪和枕頭

于是，桅桿上還綠著的風

便又把鳥的雙眸

映成兩顆幽幽發光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