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詩如畫的東朗梯田

潘年英

汽車一直在爬坡。而且,山道彎彎,讓人暈眩。

我最早聽說東朗這地名,是在去黔東南州榕江縣滾玉鄉的路上。滾玉就在東朗的對面,中間只隔了一條都柳江。

“東朗人下山來抬一根鋼筋水泥電線桿,抬了一個星期,終于抬到東朗了。大家如釋重負地把水泥柱子放下來,沒想到,就在這時候,水泥柱子啪的一聲響,斷了。那些抬水泥柱子的人先是傻傻地看了半天,然后都哭了起來……”

這是好多年前一伙陪我去滾玉的榕江朋友講給我聽的一個故事。當時我們正爬滾玉大坡,一連走了好幾個小時,大家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也都不由自主地抱怨起來,說不知道他們何以要把寨子修建在那么陡峭而險峻的地方。

一位當時在從江縣停洞鎮任鎮長的同鄉好友彭澤賢邀請我去給他們鄉鎮干部講課,停洞雖說多次路過,但我還一直沒有機會到那里呆過,于是就答應了他。

一到停洞,彭鎮長就先安排我去一趟東朗,因為停洞就在東朗山腳下,而他早就知道我有去東朗走訪的意向。

但東朗鄉卻全然沒有我想象的一點影子——我曾想象那是一個古老的寨子,就像榕江月亮山的計劃鄉那樣,起碼有幾棟古舊的木樓建筑,周圍是古老的村寨和茂密的原始森林……但我見到的東朗卻完全不是這樣。說是一個鄉,其實只是位于一條山嶺之上的一個小寨子,除了有一棟低矮木樓因掛著鄉政府的各種牌子顯示著這里還是一處鄉鎮所在地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建筑了,我甚至都看不到一家在任何村寨里都很容易發現的小賣鋪,更不用說還有所謂一般鄉鎮都應該擁有的商業街區。

鄉政府的領導解釋說是鄉政府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拆遷和重建,原有的房子拆掉了,但新的房屋又還沒建起來,所以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地。

他們還帶我到正在施工的工地上走了一圈,同時也給我描述了未來的東朗藍圖。因為都是紙上談兵,我對于他們描述中的那個未來興趣索然。但當我跟著他們來到山坡上鳥瞰到山對面的一片壯觀的梯田時,我不由大為驚異——山谷中,一片梯田逶迤延伸,一直鋪排到山那邊的村寨,逆光中,田里的稻秧青翠迷人,近處的竹林也在陽光下隨風搖曳……說實話,這樣的一處如詩如畫的梯田風光,在我有限的見識中,覺得只有廣西龍勝的龍脊梯田才能與其相媲美。

第二天,在停洞鎮給鎮里干部講了一堂課,題目是《西南文化的保護與開發》。東朗鄉和住洞鄉的干部也全部下山來聽我的課。

在說到地方文化和民族文化的保護與開發的時候,我例舉了東朗的梯田。我說,東朗梯田那么美,為什么我們沒有開發出來呢?為什么同樣美麗的龍脊梯田現在成了國際旅游品牌呢?就是因為我們缺少對這一資源的科學認識,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東西是值錢的,于是就造成了資源的閑置和浪費!

有干部舉手發言說,潘老師,按你的說法,那我們這被閑置和浪費的資源就多啦,你往里走,這地方比東朗梯田好看的風景還多得很。我們東朗的孔明山,不僅森林茂密,自然資源條件優厚,而且苗寨也非常有特點,民族文化資源也豐富得很吶!你有時間就跟我們進山區看看吧。

我說,舉這個例子,就是希望你們能通過這個案例來舉一反三,進一步認識到自己擁有的資源,從而最終更好地開發和利用自身的資源。我這些年經常在鄉間行走,發現在基層干部中,有一個相當普遍存在的認識誤區,都比較迷信對外來資源的引進,而忽視對本土資源的認識和利用,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啊!

一晃又過去好些年了。我后來再沒時間去東朗,更沒有機緣走進神往已久的孔明山,但東朗鄉背后的那片美麗的梯田,這么多年來,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