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的藍顏

梅　吉

莫藍藍是在一個陽光安好的日子里遇上吉慶的。那是一個星期四，莫藍藍逃課了。

莫藍藍的愿望是變丑

早上，莫藍藍一進教室就看見自己貼在板報欄上的試卷被人惡作劇地畫了很多紅叉，羞憤中，她轉身跑出了教室。她不明白，為什么同學們要把她孤立起來，就因為她是老師們的寵兒嗎?

優秀不是她的錯，長得漂亮更不是她的錯。她從小就參加各種比賽，成了這個城市里小有名氣的人物，而這些光環卻使她與同學們產生了越來越多的疏離。

放學的時候，沒人愿意和她一起回家；課間操結束的時候。沒人愿意牽著她的手離開；值日的時候，沒人愿意幫她……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一起說笑，她熱絡地上前參與，氣氛就會立刻冷下來。

沒有人愿意和她在一起。她苦惱、難過，她用各種方式去討好同學，送她們禮物，借筆記給他們……這期間也曾有一兩個女生對她示好，卻被其他同學戲稱為“美女與野獸”，此后就再也沒有女生敢和莫藍藍在一起了。

她多希望自己只是長相普通、成績平平的女生，這樣就不會錯過很多友誼。

喜慶是個小混混

出了校門后，莫藍藍一點也沒有害怕，心里反生出些欣喜。很多次，她都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比如逃學，比如不交作業，比如和老師頂嘴，比如……

陽光細細密密的，莫藍藍決定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她帶著冒險的心情朝城市的深處走去。左邊、右邊。她穿過一些街道，看到了一些房子，還有不太一樣的天空，她的唇邊揚起一絲笑容。

莫藍藍是在不知名的巷子里被幾個男生攔下來的。他們嬉笑著說要找她借點錢，她從書包里拿出零錢給他們。當其中一個男生一把扯下她的胸卡時，她才害怕地尖叫起來。因為用力，莫藍藍校服上第二顆紐扣連同胸卡一起被扯掉，跌落了下去。莫藍藍的眼淚嘩啦地流了下來。

然后，一直站在最后面的男生說，讓她走吧，她是我同學。

莫藍藍抬眼看過去。是一個眉眼秀氣的男生，這樣干凈斯文的男生怎么會和一群小混混在一起?

他就是吉慶。那些男生走了以后，他說，你不是莫藍藍嗎?你怎么會逃課?

吉慶真的是莫藍藍的同學，不過低她一個年級。學校里沒有人不認識莫藍藍，吉慶也不例外。

影子里的擁抱

吉慶走的時候，莫藍藍慌亂地跟了上去。吉慶沒有回頭。也沒有制止她，仿佛知道莫藍藍迷路似的，一直把她帶到大道上。

莫藍藍總覺得，吉慶在跳上公車的瞬間，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非常深邃。莫藍藍沒有把這次遭遇告訴大人，老師也沒有過問她逃課的事，只當她生病了。這一天和吉慶這個人被莫藍藍當成秘密封在了心里，但一想起吉慶回頭的那一眼，莫藍藍的心就會慌起來。

課間的眼保健操，團支部的同學都要去檢查。莫藍藍去檢查高一的情況，她莫名其妙地有點緊張。

吉慶坐在一個角落里，但莫藍藍一眼就看到了他。吉慶也看見了她。友好地對她笑了笑。

莫藍藍木然地轉過身去，壓住心里的慌亂。她后悔了好幾天，為什么沒有回吉慶一個笑容，為什么會那么緊張?

放學的時候，吉慶從轉角處走了過來。有風輕輕揚起他額前的發，他說，莫藍藍，謝謝你沒有去告發我們，這是你的錢，還給你。他遞過來一些紙幣

莫藍藍發現，吉慶比自己高好多，站在陽光下，自己就在吉慶的影子里，好像，好像在擁抱。

莫藍藍的英雄

莫藍藍接過吉慶遞來的錢，她不想讓他有愧疚的感覺。莫藍藍把錢放進了抽屜，不打算再用它們。

晚上，莫藍藍看了一部電視劇，男主角救了女主角。莫藍藍突然就哭了起來。她明白了，吉慶是她的英雄。

莫藍藍和吉慶開始頻繁地相遇。他總是有許多不懂的問題來請教莫藍藍，甚至在課間操結束后，都會跑過來問她。莫藍藍把自己高一時的筆記工整地謄了一份給吉慶。

她每天都想看見吉慶，以此確定他沒有逃課。在她心里，她希望吉慶是個好學生。

吉慶跟莫藍藍班上的男生混熟了，莫藍藍真不明白吉慶是怎樣辦到的。有一次，她聽見吉慶對班上的男生說，莫藍藍是我干姐。

他當她是姐姐……這讓莫藍藍有些難過。不過，班里的同學對她真的友好了很多。打掃衛生的時候有男生幫她搬桌子，體育課上有同學喊她一起打排球。

她和同學的關系融洽了許多，再次按照老師的意思將自己的卷子作為標準答案貼到板報欄上時，沒有人再去畫紅叉叉了。

一輩子的藍顔

莫藍藍和吉慶越來越熟悉。吉慶在莫藍藍上學的路上等她，手里提著豆漿和油餅，莫藍藍就從書包里掏出蘋果遞過去。放學的時候，他們會去公園里的石桌上寫作業。因為有了這份友誼，莫藍藍不再寂寞。

在莫藍藍心里，那次逃課成了最明智的舉動，若不然，她就不會遇上吉慶。

只是有一點，莫藍藍總是弄不明白，為什么吉慶討厭拾荒的人?有時候明明礦泉水瓶已經空了，他就是不給他們，非要走到很遠的地方重重地扔進垃圾桶里。

奠藍藍說，吉慶，你為什么不直接給他們?

吉慶就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同桌對莫藍藍說，好羨慕你呀，有一個藍顏知己。

藍顏?原來同學們給她和吉慶的關系定義為知己。是啊，沒有人相信優秀的莫藍藍會喜歡那個平凡普通的學弟。

吉慶聽了這話以后說，看吧，莫藍藍，我們之間是擦不出火花的，不過我愿意做你一輩子的藍顏。

他說“一輩子”的時候，眼神非常深邃。莫藍藍覺出了憂傷，她還太小，一輩子太長，她心里惶惶的。

圣誕節里的突發事件

圣誕節快到的時候，莫藍藍絞盡腦汁地想著該送什么禮物給吉慶。

禮物還沒有送出，吉慶卻進了拘留所。學校給了吉慶退學的處分。那些有陽光的日子瞬間隱了下去。

后來莫藍藍知道了，吉慶是因為搶劫被抓進去的，一起被拘留的還有他的朋友。她不明白，吉慶為什么還要和那些人在一起。

莫藍藍去看吉慶，卻被拒絕了，說只有直系親屬才能探視。莫藍藍在外面坐了很長時間，她看到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老淚縱橫地問警察，我兒子會被判刑嗎?他還小，他還小呀!

他是吉慶的爸爸。

他的手里提著一個袋子，因為激動，袋子嘩啦地破了開來，滾出很多空水瓶和廢紙板。

他們的青春已經不同

圣誕節那天，莫藍藍收到吉慶轉來的一封信，還有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吉慶在信里說，莫藍藍，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嗎?我是在這個城市的貧民區長大的，我身邊的朋友不是小混混就是小地痞，我渴望有一個耀眼優秀的朋友，這能讓我自己也變得自尊起來。

他說，莫藍藍，謝謝你給我友誼。但是我現在已經不配了。

打開那個盒子，是莫藍藍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

莫藍藍把紐扣放回了盒子，告訴送信的人說，這個，是送給吉慶的圣誕禮物。

轉過身，莫藍藍開始哭泣，那是青春里最慘烈的悲傷。

莫藍藍不知道，吉慶是想送她一份貴重的禮物才會去搶劫的；她不知道，那枚紐扣，是吉慶的寶貝：她不知道，吉慶在她身邊扮演藍顏，只是想給她一份沒有負擔的友誼；她不知道，吉慶說那樣決裂的話是不想讓她難過。

這個男生一直仰望著她，一直，一直。

只是，他們的青春，已經不同。

編輯／王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