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國涌
與司徒雷登“比鄰而居”
■文/傅國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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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我們對司徒雷登其人其事所知甚少,乃至完全是隔膜的。

國家大事
因為毛澤東的那篇《別了,司徒雷登》,司徒雷登這個美國人便在中國家喻戶曉了。1949年8月2日,他黯然離開南京,告別這片生活了50年的國土。2008年11月17日,在他離世將近半個世紀后,他的骨灰終于在杭州下葬。這是他的出生地,他生命的第二故鄉,他在這個城市度過了幼年和青年的14年時光。
人民記憶
我家的對面就是“司徒雷登故居”,邊上還有一個他父母那一輩就開始傳教的“天水堂”。上我家來的朋友,常不無驚訝地羨慕我與司徒雷登“比鄰而居”。知道司徒雷登其名大概都是從毛澤東1949年發表的名文《別了,司徒雷登》開始的。其實,長期以來,我們對他所知甚少,乃至完全是隔膜的。聞一多先生《最后一次講演》因為選入中學課本而廣為人知,他的講演原文本來有一段關于司徒雷登的,可惜收入教科書時被刪節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有著火一樣性格的聞一多先生在“我們的光明,就是反動派的末日”和“李先生的血,不會白流的”中間還說過這樣一段話:
現在司徒雷登出任美駐華大使。司徒雷登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是教育家,他生長在中國,受的是美國教育。他住在中國的時間比住在美國的時間長,他就如一個中國的留學生一樣,從前在北平時,也常見面。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學者,是真正知道中國人民要求的,這不是說司徒雷登有三頭六臂,能替中國人民解決一切,而是說美國人民的輿論抬頭,美國才有這種轉變。
比較完整的演講記錄稿發表在1946年8月2日的《民主周刊》第3卷第19期,并已收入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出版的《聞一多年譜長編》。司徒雷登的回憶錄《對華50年》一開篇就說:
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以中國為家。精神上的縷縷紐帶把我與那個偉大的國家及其偉大的人民緊緊地聯系在一起。我不但出生在那個國度里,而且還曾在那里長期居住過,結識了許多朋友。我有幸在那里度過了我的童年,后來又回到那里當傳教士,研究中國文化,當福音派神學教授和大學校長。
1876年6月24日,司徒雷登出生在杭州,就是我居住的這條耶穌弄堂,在武林門外,當時還比較荒僻。他父母都是虔誠的牧師,在他出生前的兩年定居杭州,那時杭州武林門一帶是城市的邊緣,不但不像現在這樣繁華,而且是個貧民區,周圍就是農村,“處于遭受太平天國嚴重破壞的中心,是杭州市一個最貧窮的地區。就在這一地區,建立了一座教堂,一所學校和幾幢傳教士的住宅。傳教士‘住宅’所在的小巷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耶穌弄’。”周圍鄉村的美麗景色,給他母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在“天水堂”傳教(曾被叫做“天漢州橋教堂”,其實是“天水橋”),這里成為司徒雷登兒時的搖籃,也是他成年后踏上傳教生涯的第一站。他在這里前后一共生活了14年之久。
他父母除了向城市貧民和鄉下的農民傳播福音,還熱衷于辦學。司徒雷登和弟弟們一起在“耶穌弄”度過的童年時光,在他的記憶里是永遠也抹不去的:
我記得,我們當時經常進行短途旅行,游逛杭州的各個風景區,在那里野餐、采集野草莓。春天,漫山遍野開著杜鵑花;夏天,我們在山頂上一座陰濕的古廟里避暑(起初只是在那里搞一些原始的野營,后來這座古廟成了傳教士們的避暑休息地)。當時,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講,那是富有迷人的探險意味的。
他幼時在培德學校上學,學校里也有一些經過精心挑選的、同他講中國話并為他所喜愛的中國小朋友。“但在放學后,我們大部分時間還是兄弟幾個獨自在教會院子里玩。我父親他們在院內栽了好多棵樹。”
他小時候喜歡中國的飯菜、糖果、水果,尤其是為婚禮而精心安排的宴席更讓他難忘。當然,新年里吃年飯、看社戲、觀燈、坐彩船游西湖……都在他腦海中留下了“許多生動而美好的回憶”。他有時候還會跟著父親到街頭或廟會上去傳播福音。
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他11歲那年(1887年),他隨著休假的父母回到美國。直到1904年冬天,在完成神學院學業之后,28歲的司徒雷登帶著新婚燕爾的妻子再次回到杭州,踏上了他兒時熟悉的這塊土地。盡管離開杭州18年,他幼年時學到的那點語言幾乎全忘光了,但他還是很快適應、學會了杭州話。他說:“這一方言在整個中國是很獨特的,它是官場語言(普通話)和所謂吳語(蘇州和浙北方言)相混雜的一種語言,早在南宋王朝遷都杭州時就形成了。我對這種語言懷有偏愛心理,它具有其他方言所沒有的輕快悅耳的音韻和豐富的表現力。”他開始在杭州附近的許多鄉村傳教,為貧苦農民的孩子開辦免費的《圣經》學習班,“很快就成了他們的知心人”,“我在杭州及其附近度過的那些歲月是極其寶貴的。當時,我除了同家里人以及偶爾同住在城里的其他一些傳教士有所交往之外,同當地人相處得也十分親密,講的、聽的全是他們的本地話。”1906年2月,他唯一的兒子也在杭州出生。
在燕京大學的二三十年是燕京的黃金歲月,也是司徒雷登一生最大的成就所在,達到了生命的巔峰狀態,他對中國高等教育、學術研究的貢獻難以估量,他被譽為“燕園之父”當之無愧。晚年老病之時,他在遙遠的大洋彼岸,看著窗外飄零的落葉,腦中浮出的仍是燕園未名湖畔一絲絲、一縷縷的綠意,燕京大學在他心中就是一個“實現了的夢想”。司徒60歲生日時,北大校長蔣夢麟致辭說,在他身上匯集了希臘文化的智慧、希伯來的宗教圣靈和中國文化的溫和的人道主義精神,認為他的理想就是把燕京辦成一所逐漸由中國人自己資助、管理的中國學府。我有一位做記者的朋友昝愛宗說司徒雷登先生是一個理想的中國大學校長。我是同意這個判斷的。司徒對這所大學的貢獻是多方面的,僅舉其大者:
如果不是他篳路藍縷、到處奔走籌款,燕京大學的迅速崛起是不可想象的。1918年12月當他受命之時,這是“一所分文不名,而且似乎沒有人關心的學校”,學生不足百人,教授只有20多人,中國籍的兩人,而且許多外籍教師壓根就不具備在大學任教的資格。從1919年起他不止10次地到美國募捐,到1937年抗戰爆發,他在美國募捐到的大約有250萬美金,成為燕京主要的經濟來源,同時他還在中國的軍閥、政要和社會名流之間募捐。隨著時局的變化,1934年到1937年,南京國民政府教育部每年給燕京撥款60000元,而且從“庚子賠款”的退款中每年再增撥15000元。燕京成為當時受到政府財政補貼的20所私立大學之一。不過,即使國民政府撥款加上中國各界的捐款,也只是占燕京每年經費來源的1/10。
當1937年日寇入境,北平淪陷,選擇留下的燕京成了中國當時的一座自由“孤島”,成為華北地下抗日運動的堅強堡壘。即使有張東蓀、陸志韋、夏仁德、林邁可這些教授,如果沒有司徒雷登在背后的有力支持,燕園這個堡壘也不可能支撐4年之久,他們為抗日后方輸送人才和急需的戰時物資。日本憲兵要進校園搜查,被他以美國“治外法權”的理由斷然拒絕;燕京學生在校外被捕,他總是伸手救助,決不坐視。一句話決不向日本的刺刀屈服。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包括他和洪業、張東蓀等教授,還有學生30多人被捕。在身陷囚牢的3年8個月中,他也沒有低下過高貴的頭顱,顯示出了一個知識分子的凜然風骨,他因此而贏得了中國和世界的普遍敬重,聲望如日中天。
當1949年來臨時,國民黨敗局已定,身為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我早就打算在4月初到杭州去過清明節”,但在啟程前一兩天,國共之間的和平談判到了破裂的邊緣,共產黨人向李宗仁提出了類似最后通牒的要求,5天內得不到肯定的答復,就將打過長江。局勢急轉直下,司徒中斷了杭州之行,從此與他出生的城市竟成永別。8月,司徒最后告別了他熱愛的中國。1962年謝世前,他完成了《對華50年—司徒雷登回憶錄》,其中多處深情地回憶起了他在杭州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當然他更忘不了親手締造的燕京大學,那是他“實現了的夢想”。

周恩來與司徒雷登

司徒雷登在燕京大學

杭州半山安賢園司徒雷登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