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炎燊頭痛眩暈治驗

曲世華

頭痛眩暈乃高血壓病常見癥狀，中醫辨證則責之于風。蓋風性上竄，易犯巔頂，“諸風掉眩，皆屬于肝”故也。自劉河間創“內火召風”之說，明清醫家從而闡發之，治內風之法，粲然大奮。然此病多本虛標實，病人素質又有陰陽偏勝偏衰之殊，故用藥須權衡輕重緩急，慎防跌仆厥脫之變，是為要著。

治以苦降辛泄少佐微酸

勿使風陽上翔蒙蔽清竅

葉天士用“苦降辛泄，少佐微酸，折其上騰之威，使清空諸竅，勿使痰濁壯火蒙蔽，乃暫藥之權衡也”。意即急則治其標。藥用：石斛、橘紅、蒺藜、秦皮、草決明、桑葉、鉤藤、白芍等8味藥。

20世紀50年代，何老即用葉氏原方加珍珠母之潛降，夏枯草之清泄，治療高血壓病之風火升騰莫制，頭痛岑岑，眩暈如坐舟中，面赤唇麻，手足掣痛，口苦心煩，脈弦勁滑數者，常獲良效。每用3～4劑，血壓可下降20～40／10～15 mm Hg。雖日治標，然無不良反應，停藥后病發再用，療效依然。因名之日“苦辛酸降湯”，用量亦較葉氏原方為大。組成：石斛15g，橘紅5g(后下)，刺蒺藜20g，秦皮15g，草決明25g，桑葉15g，鉤藤15g(后下)，白芍20g，夏枯草15g，珍珠母30g。

隨癥加減：頭痛甚者加葛根15g，蔓荊子10g；眩暈欲倒者加天麻15g，菊花15g(后下)；火盛者加黃芩15g，梔子10g，甚者則加羚羊角5片(先煎)：木火戕胃，心中嘈雜嘔逆者加竹茹15g，麥冬15g；口干舌燥者加元參20g，天冬15g。

厚味填陰，介屬潛陽

龍相安宅，風陽自戢

標癥暫解之后，自當治本。高血壓病雖頭緒紛繁，而常見者多屬陰虛陽亢。蓋此類患者，多是中年以后，經日“人年四十，陰氣自半”，且煩勞操持，臟陰暗耗，以致水不涵木，木失所養，則肝陰不足，肝陽偏亢。癥見頭中震痛，忽冷忽熱；眩暈眼花，不能自持；心中干燥如焚，悸動無時：下肢痿軟無力，筋脈掣痛；稍勞則心慌氣短，面熱汗出；舌紅或深或淡，舌苔或白或黃，皆不足憑。程門雪云“時病重苔，慢性重脈”也，而脈多弦細，或弦或數。細為臟陰之虧，弦為肝木之旺，若兼見勁數，則是大厥之萌矣。何老用吳氏三甲復脈湯為基礎，兼采各家之長，厘定為“加減三甲復脈湯”一方，藥用：龜板30g，鱉甲30g，牡蠣30g，生地25g，白芍20g，麥冬15g，阿膠15g，女貞子15g，旱蓮草15g，首烏15g，玉竹20g，蒺藜20g。

此方用靜藥填陰，介類潛陽，使陰平陽秘，自然龍相安宅，內風亦無從旋動矣。然病由人身內在陰陽之偏，而非六氣外來之感，實難速愈，若服藥得藥，則改作丸劑，以利久服，蓋王道無近功也。

培土可以榮木暖土可以御風

上述急則苦辛酸降以治標，緩則甘咸滋潛以治本，此治高血壓病頭痛眩暈之常法也。然人身陰陽之偏盛偏衰，又非常法所能盡事者。1954年，有搬運工人黃姓婦，年過半百，猶日曬雨淋，勞動不息。其人體態虛胖，干活之后即揮汗如雨，又渴喜熱飲，汗出更多。一向血壓偏高，徘徊于180／110 mmHg而無所苦。近年經絕之后，血壓更升至187～200／100～110mmHg，始見眩暈頭重，心悸食少。時值解放初期，城鄉醫療機構尚未普遍設立，就診于西醫，僅為注射葡萄糖及給予降壓片，癥雖暫緩，猶纏綿未愈。婦為衣食計，仍帶病出勤。一日，數人扶持來何老處求診。自訴突然頭重昏沉，眩暈欲倒，腦中鳴響，兩眼發黑，而汗出淋漓，沾衣透襦，大渴須啜熱飲，湯水稍溫即嘔，而食不知味，心中空蕩無主。診其脈緩大而革，如按鼓皮，舌質暗淡，苔白薄，血壓240／118m Hg，按西醫觀點已接近高血壓危象。而中醫辨證，則是其人下元虛冷，中陽素弱，土虛不能榮木，以致陰風萌動，乘巔為痛為暈，戕胃為嘔為惡食。且衛疏汗泄又是陽氣衰微之征。古有“近效術附湯”治風虛頭重眩，苦極，不知食味者，乃暖土御風之良法，對此病最為合拍。若以西醫思路，則附子升壓，斷不能用。何老三思良久，毅然以原方加天麻祛風，半夏降逆治之。

處方：白術60g，附子18g，炙甘草gg，(煨透)生姜15g，大棗6枚，天麻15g，半夏15g。

為慎重起見，令其少量多次乘熱服之。翌日晨，患者已能自行來所，謂服藥后汗漸收，渴漸止，倦極而睡，一夜頗安，今晨眩暈頭痛大減，飲食知味。血壓下降至180／100 Hg。乃減姜附之量，令再服2劑。第4日出勤如常。據此為立一培土榮木之簡便方，常用炒糯米、大棗、煨姜煎水代飲，并吞服六君子丸，從此血壓平穩于170～180／90～100mHg，精神日增，偶爾多啖瓜果，或操勞過度，眩暈將作，服術附湯1劑即安。壽至78歲。

用術附湯辛熱之藥治高血壓病頭眩暈，雖是變局而非正局，然病萬變，藥亦萬變，醫都亦須臨證隨機應變，不能固守一方一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