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時節的半勞力

1979年的那場麥收，雖然過去了近30年，卻仍使我刻骨銘心。那年我17歲，剛離開學校不久。

烈日炙烤著大地，大片大片金黃的麥子急待開鐮，好心的生產隊長照顧我身體單薄，特意安排我和生產隊會計一同看守麥場。生產隊會計是隊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和他一起看場，讓好多社員覺得我占了便宜，把我看成個半勞力。

然而，幾天下來，我就感到沒占便宜卻吃了大虧。白天，大太陽當頭烤著，翻場倒麥，放下叉子拿掃帚，吃飯都是換班；夜晚，麥子個當枕頭，一床薄被連鋪帶蓋，早晨起來身上黏糊糊的，被子幾乎濕透了。最不能忍受的是一些社員看我的眼光，好像我是個不勞而獲的飯桶。而且看場一個晝夜只掙15分，而隊里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割麥一天能掙45分，外加4.5斤麥子補助，相當我干上3個晝夜還多，我心里自然不平衡。一天，我鼓起勇氣找隊長要求換活，他竟像不認識我似的，瞪大了眼睛，憋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兔崽子真不知好歹”，扭頭叫住一個正匆忙回家的社員接替了我。我扛起被子跑回了家，立馬跟母親要了錢，買了兩把鐮刀磨得快快的，又找出一身破舊肥大的衣服，從心理、武器和包裝上為割麥做準備。那心情那陣勢，不亞于黃忠掛帥出征。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上鐮刀，磨石，提上一大鋁壺涼水和母親給我烙的白面餅、咸雞蛋，隨大家到村南麥地。隊長分給我三個畦，共一畝半，要求一天必須干完，否則別不知好歹！我放下“輜重”，往手心吐口吐沫，彎腰揮鐮就割起來。憑著那股熱血豪情，剛十點多的樣子我就割完了一個畦，沒落在別人后面。（但是我已經干得腰酸背痛、汗流浹背）。

5月的魯西北，暑熱難當。雖然我原來割過麥子，但這是第一次參加“軍團戰役”。汗水砸在地上冒著白煙，田野滾動著股股熱浪，毛巾擰出來的水都是汗臭味。鼻子、嗓子干得要冒煙；麥子上灰色的土塵，隨著大口的喘氣吸進肺里；麥芒毫不客氣地鉆進你的領子、袖子、褲腳，皮膚火辣辣的，又痛又癢。半天下來，我習慣握筆的手磨出了5個大血泡，腰幾乎要直不起來了。我硬著頭皮咬緊牙關，絕不說軟話！

麥收一晌。為了趕活，社員們都是啃干糧就涼水當午飯。我脫光膀子，在梨樹下喝涼水、吃烙餅、磨鐮刀，躺在地上盡量放松快要散架的身體。下午的太陽更熱，氣溫更高，天氣更燥，體力消耗更大，那將是更困難的階段。母親給我擦汗倒水打氣助戰，我則努力打哈哈，表示自己有的是力氣。

下午，我繼續咬牙揮鐮，繼續汗流浹背。帶著咸味的汗水流進眼睛，蟄得眼生疼生疼的。

太陽火辣。田野猶如蒸鍋，金色麥浪已不再是美妙的風景，麥芒麥秸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不再是動聽的音樂。人們低頭、彎腰，一步一步蠕動向前。手中鐮刀“嚓、嚓”作響，屁股被太陽印上奇形怪狀的“地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鐮柄被染成了紅色。汗水和著血水，鉆心的疼。我咬牙堅持著，堅持到割下最后一把麥子。我把鐮一扔，狠狠地、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雙臂，眼睛里盈滿淚花。

太陽西下，天氣溫和多了。我把麥子捆好，以最快的速度拾撿散落的麥穗。到拖拉機把麥子拉走、我再次躺在地上的那一時刻，我感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一天，我整整喝了兩鋁壺水。

夜晚，到生產隊的小黑屋里記分，還沒到門口，就聽隊長說：“某某怕是記分都來不成了?！币娢疫M去后，他關切地問：“明天還行嗎？”我硬著頭皮說：“沒問題。”說句實在話，我早已癱軟不堪。第二天，我依舊忍住酸痛爬起來，披件破衣，提起鋁壺，帶上烙餅，搭塊毛巾，備兩把鐮刀和一塊磨石，走到金色的麥浪里。這里沒有風景，但有境界。我必須堅持！

扶今憶昔，迅猛發展的農業機械化大大提升了農村農民的勞動進程，用鐮刀割麥的歲月永遠成為了歷史，但，那是我們不該忘記的一步臺階。

時洪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