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忘記傷害

安　寧

１

我依然記得簡，就像記得那段混亂模糊中浪費掉的青春。

那時我們讀高二，簡是學校樂隊的主唱，有狂野不羈的臺風，和動感嫵媚的聲線。每一次學校舉辦晚會，最出彩的，都一定是簡。我喜歡簡的一切。

我是從理科班調到文科班來的，我的課桌上空蕩蕩的，而一天都沒有出現過的同桌也沒有幾本像樣的書。我坐在這樣的書桌后，感覺自己像是被世界給遺忘了。簡的到來，幾乎毫無征兆。記得是在上課，簡悄無聲息地推開后門走到我的身邊，貓一樣擦著我的后背坐在旁邊冷清了很久的書桌后。從她坐下開始，她的雙手就在腿上敲打，盡管沒有聲響，但我卻從她神采飛揚的眼睛里看得出，她已經完全進入了一種音樂的夢游狀態，以至于語文老師喊了三次她的名字，她才慌慌地站起來，一臉茫然地問道：您說什么？

問題的答案，是我寫在紙條上，推到簡的面前的。簡照著讀完后坐下，在上面飛快地畫起樂譜上的小蝌蚪，然后朝我俏皮地一笑，又用手在膝蓋上彈起無聲的音樂。我歪頭“聽”著，并很快地，被那樣美的曲子，給吸進去了。

２

我開始成為簡最忠實的粉絲。

簡所屬的樂隊有個很簡單干脆的名字，叫“飛”。我坐在臺下，看著簡在狂放的音樂中，旋轉，躍動，的確有飛翔般的Ｈｉｇｈ感覺。那樣耀眼奪目的簡，像一個巨大無邊的磁場，我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給吸進最熾熱的中心。

但他們常常排練好了節目，卻因為學校老師的保守而被撤掉。每每這時，簡總會拉上我去學校旁邊的山上不停歇地走，最后走累了，她便躺倒在山坡上，沒有一句話，只定定看著頭頂緩慢飄過的云朵。我嘴笨，不知道該如何勸說簡，也知道此時的簡，其實不需要任何人的勸慰，她只想讓旁邊有一個人，默默地陪伴著她。

簡不甘心自己辛苦排練出來的節目，就這樣還沒有綻放，就在舞臺下夭折。她要讓這些歌聲，穿透校園，抵達整個小城的角角落落。這樣的野心，讓簡開始重整“飛”樂隊，不僅添加了人員，還加快了創作新歌的步伐。

而我，很幸運地，被簡選作其中一個成員。盡管，我不會唱歌，也不會敲架子鼓，更不會創作歌詞。但我卻具有自己的用處，可以為樂隊做舞臺布景，或者幫她遞一杯純凈水。

我從電視里知道這樣的活，叫“跑龍套”，是一個劇組或者樂團最卑微的職位，但我卻干得興致勃勃，樂此不疲。我們的排練，很快地得到一家商場的認可，他們答應給“飛”樂隊一筆費用，讓我們到新商品宣傳晚會上唱歌。

彼時已經快要到期末考試，學校里正緊鑼密鼓地在組織一場又一場小型的測驗，可是我們的排練，也需要耗費掉大量的時間。知道老師們肯定不會允許我們到外邊演出，所以一切也只能秘密地進行。秘密到我們簽署了協議，誰一旦泄露了風聲，就自動離開樂隊。

３

我一連缺席了兩次測驗之后，老師們終于將媽媽找來。班主任說，你女兒天天跟一群學音樂的學生混在一起，她

以為她有美麗的歌喉可以吸引住高考閱卷老師啊。

媽媽臉上猶如被潑了油彩，傾倒出來，便成了對我滿腔的怒氣。她將我揪到班主任面前，讓我當著她的面，給老師保證不再逃課，不再三心二意地學習。

我低著頭，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回復道：我保證以后再也不遲到曠課，再也不跟差生們混在一起，敬請老師們監督。

可是當我第二天課間去簡的排練室找她的時候，她卻變得異常地冷漠，還幾次因為我晚拿了片刻的水杯，而朝我發脾氣，又嘲諷我說，如果不想跑龍套，干脆引咎辭職算了，別占著位置什么用處也沒有。

我在喧囂的排練室里，聽著簡這樣大聲地呵斥我，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我以為簡會過來安慰我幾句，說，對不起，可是她什么也沒有做。

我悄無聲息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推門的瞬間，瞥見簡驕傲地昂著頭，大聲地唱著“青春倏忽而過，我卻還在殼中，不肯看那紛繁的世界……”自始至終，她都沒正視我一眼。

我一天天地等待著簡，等待著她向我道歉，可是，她卻到那場晚會快要開始了，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將我徹底地給忘記了。而我，卻并沒有忘記，應該怎樣挽回自己被簡忽略掉的自尊。

４

演出的那天，我逃掉晚自習，到那家商場的門口。遠遠地，我便看到簡與“飛”樂隊的成員們在緊張又快樂地忙著布置背景。那樣的快樂，本來也應該有我的一份，卻不過是因為小而又小的失誤，被簡硬生生地奪了去。

商場旁很快地聚集了很多觀眾，看這場熱情的演出。可是，簡的演唱剛剛開始，便有商場的經理走上來說，因為沒有經過校方同意雇用這個校園樂隊，這場晚會只能遺憾地取消。

我隔著重重的人群，看見簡站在凌亂的舞臺上，對著麥克風大聲地哭出來。

一切又回復到昔日安靜的模樣。期末考試很快地來了又去，我的成績，在父母老師的期望里，終于好轉。學習音樂的學生開始被學校集中起來重新組合成一個班，為高考進行有效的訓練。課桌的左邊又變得落寞起來。

我對簡，自始至終都沒有解釋過，曾經因為她將我趕出樂隊，我自私地向老師“舉報”了他們那晚的動向。而簡，也未曾對我提起，我的媽媽怎樣找到了她，“告誡”她說以后不要再拖我的后腿。她只是用那樣“無情”的方式，一言不發地“趕走”了我。

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們很快地歷經了高考，并將那些不知道對錯的過往一起刻意地忘記，且再也不想面對那些時光里無法挽回的傷害。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