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等幾分鐘

李荷卿

“再多等幾分鐘……求你了,媽媽!”

雖然我自己的孩子都已經長大了,但我聽到那個小男孩的聲音的時候,還是本能地向那個方向轉過頭去。

當我選購好商品,走出商店的時候,那對母子又進入了我的視線。早先的滂沱大雨現在已經慢慢地變成了毛毛雨,雨水聚集在停車場里的低洼處,形成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水坑。幾位母親和他們的孩子正急急忙忙地走進或者走出那家百貨商店。在從泊車點到百貨商店的路上,孩子們當然直奔那些星羅棋布的小水坑。母親們則跟在他們的后面,大聲地斥責他們。

“離開那個水坑!”

“那會毀了你的鞋子的!”

“你在干什么?你的耳朵聾了嗎?你沒聽到我說‘離開那個水坑嗎?”

事情仍然這樣繼續著。孩子們被從水坑邊拉開,急急忙忙地跟著母親往前走。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除了那個穿著綠色靴子的小男孩。

他和他的母親沒有沖向任何地方。小男孩高高興興地在停車場里的那個最大的水坑中踩著水,忘記了雨和周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們。他那纖細的頭發濕漉漉地粘在頭皮上,臉上漾著大朵大朵的笑意。而他的母親呢?她撐起雨傘,調整了一下懷里的包裹的位置,換了個姿勢,在一邊等待著。既不斥責,也不匆忙。只是在一邊注視著她的兒子。

當她從她的錢包里取出汽車鑰匙的時候,正在玩水的那個小男孩聽到了熟悉的叮當聲,就停了下來,抬起頭看。

“再多等幾分鐘?求你了,媽媽?”他懇求道。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對他微笑了一下。

“好吧!”她回答,然后再一次調整了一下懷里的包裹的位置,換了個姿勢。

當我走到我的汽車邊、把我的包裹放進汽車、準備離開我的停車位的時候,那個腳穿綠色靴子的小男孩和他的母親正有說有笑地朝著他們的汽車走去。

在她的每天里有多少次“再多等幾分鐘”?也許有五次。在一個忙碌的日子里,要擠出那么多空閑的時間是不容易的。那么,即使她回家比計劃的時間晚一些,又能怎么樣呢?

這個男孩和他的母親與我常?？吹降哪切┘彝ザ嗝床煌?那個小男孩的“再多等幾分鐘”的次數意味著他對于他母親的價值。在她的世界里,沒有什么事情能夠比得上再多等幾分鐘以便讓她的小兒子試試他的新靴子——這在任何一個四歲的孩子的生活中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我的孩子們曾經有多少次懇求過我“再多等幾分鐘”?我像那個穿綠色靴子的男孩的母親一樣微笑著在一邊耐心地等待,還是斥責了他們呢?

只是再多等幾分鐘,讓孩子們在浴缸里咯咯笑著潑水玩兒,那么,即使因此而把上床睡覺的時間往后推遲一些,又能怎么樣呢?

只是多用幾分鐘來搖晃正在睡著的孩子,那么,即使玩具都橫七豎八地亂扔在房間里,亂躺在地板上,又能怎么樣呢?

在一個慵懶的夏夜里,只是多用幾分鐘來陪孩子們去捉螢火蟲,那么,即使那個你非常想看的電視節目正在播放中,又能怎么樣呢?

在孩子們長大后離開之前,我只是多用去生命中的幾分鐘時間來陪伴他們,那么,即使我的事業目標不能達到我原先的設想,又能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