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從來不自卑

王國軍

那一年,她十七歲,花一樣的年齡。

那時候,她家后面有一片樹林,越過樹林不足兩里地就是她的學校。可是,每天上學經過這片樹林時她都很害怕,所以每次她手里總是拿根棍子來壯膽。

不久,她的身邊便多了個男孩,這個男孩是剛從其他學校轉來的,老師安排他坐在她的旁邊。頭一天,他看到她手里拿著棍子,很好奇。當他知道了她膽小后,他便說,以后我每天晚上送你。她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以后他真的每天都送她過那片樹林,她嘴上不說,心里卻很感謝他。她的家里不太富裕,父親去世后,母親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母親含辛茹苦地把她撫養長大,就是希望她能考個好大學。所以,讀書自然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對學習以外的事物都沒有興趣。但是,她對他卻有了好感。

學校要組織一個演講比賽,她很想報名,可是班長諷刺她說:“憑你那口鄉下普通話也想脫穎而出?我看你還是讀好你的死書吧。”她的心一下子涼了,哭著轉頭跑了出去。他追上她,想安慰她,她卻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有一天,他突然對她說,我們去看鮮花吧。看花?她抬頭,一臉驚訝。那是個周末,在綿綿的春雨中,他執著地拽著她的手往山上跑,跑到山坡上,他們都驚呆了,漫山的鮮花,鮮艷奪目,他們仿佛跌進了一個童話般的世界。他說:“你看,鮮花多漂亮啊!它們從來不自卑!”她甩開他的手,心怦怦地跳著,臉羞得通紅,十八歲的年紀,他們已經能從彼此的眼神里,讀懂什么叫喜歡,也從中找到了自信。

第二天早上,他的抽屜里便多了一枝野花,是她送的,她說:“謝謝你的鼓勵,我沒有什么好送你的,一枝花是我全部的心意。”之后的每一天清晨,她都會跑到山上去朗讀,順便折下一枝野花,塞在他的抽屜里。

他把那些花兒放在書本里,干了就做成標本,貼在他臥室的墻壁上,每枝花的標簽里都詳細記載著關于這枝花的故事。那個夏天,她的演講比賽拿了全市一等獎,她也順理成章地被列入學校的保送名額中。

很快,高三來臨,她的學習更緊張了,但她總是變戲法似的在他的抽屜里塞上一枝鮮花,每次望著那一抹抹殷紅,他總會傻傻地笑,他記得她說過的話,每一枝鮮花,都代表了她的心意。

不久,她上了北京一所院校,畢業后,她留在了北京的一家外企里,從業務員一直做到主管,而他卻不知怎么在高考后突然沒有了消息。

她組織了一次同學聚會,尋找他的下落,有人告訴她,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后來,她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從他的父親那里知道了他的具體地址后便毫不猶豫上了飛機。

他所在的小城很小,小得連輛公交車都沒有,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他就在一個偏僻的工廠里,住頂樓。

她進去的時候,他正在聽音樂,墻上到處都是野外的標本,桌子上擺放著一大盤剛采的野花。她的眼睛不由得濕潤了,他連忙給她倒茶,很粗很粗的茶葉,她卻一口飲盡。

原來,高考落榜后,他感到很自卑,就離開了家鄉,坐火車去深圳時,看到這個四季如春的小城有大片大片的野花,便毫不猶豫地下了車,在當地的一家工廠里當門衛,這一呆就是四年。

她忽然提出要去看花,剛走到山坡上,滿山的映山紅撲入眼簾,她小心地摘了一朵給他,她說:“你看,鮮花多漂亮啊!它們從來不自卑!跟我回去吧,重新開始。”說這句話時,他突然哭了,緊緊抱著她。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從此將變得勇敢,雖然他什么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