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中能見大　弦外有余音

金　黎

豐子愷嘗云:“嘗喜小中能見大,還須弦外有余音。”閻肅歌詞《前門情思大碗茶》即此。

歌詞通過祖孫兩代對大碗茶的不同感受,寫出了昔日生活之艱辛與今日生活之美好。以小寫大,滴水見陽,是該詞獨具的特色。讀后,令人感傷,發人沉思,使人振奮,給人啟迪,讓人玩味再三。

閻肅先生在回憶當時寫作的情景時,說:“大碗茶這個名詞不少北方人是知道的。1955年,我就在前門喝過大碗茶。它是最便宜、最解渴的飲料。我就覺得這里邊很有些味道。它的鄉情怎么那么濃,傳得那么遠呢?于是,就選準了寫它,但一開始的角度是直截了當地寫“大碗茶,大碗茶”,顯得白不呲咧的,不行。怎么辦呢?后來想出一個招兒,寫海外回來的一位先生,他看見大碗茶的感受。然而,還不好。怎么進入呢?后來逮著一個切入點“我爺爺小的時候”,一下子就順了。因為唱的人不可能歲數太大,他不可能有太遠的童年的回憶;讓老太太、老爺爺來唱又覺得別扭,怎么辦呢?就讓他爺爺來喝吧。這就合理了,寫了三代人的記憶,把時空拉開了。”如此看來,就是名家,在創作時也不是一帆風順,也是要經過一番思考、比較、遴選之后才確定如何起筆的。

“我爺爺小的時候”為何“常在這里玩耍”只因“高高的前門,仿佛挨著我的家”用語樸實,淡而有味。“一蓬衰草幾聲蛐蛐兒叫,伴隨他度過了那灰色的年華。”形象貼切之至。秋蟲“蛐蛐兒”鳴于“衰草”之際,叫聲凄厲,如泣如訴,暗喻“灰色的年華”,并為之鋪墊。在那“吃一串冰糖葫蘆就算過節”的歲月,他“一日三餐”餐餐如此,“窩頭咸菜就著一口大碗茶”。妙哉!“口”字也!用字何其準也!法國大作家福樓拜說:“我們不論描繪什么事物,要表現它惟有一個名詞;要賦予它運動,惟有一個動詞;要得到它的性質,惟有一個形容詞。我們必須持續不斷地苦心思索,發現這唯一的名詞、動詞、形容詞不可。”“口”字作為量詞與數詞“一”組成的數量詞,在此句之中是用來修飾賓語“大碗茶”的。在此,先生“發現”“口”字,而不用“碗”字,或許由于囊中羞澀,只買半碗也未可知。

先生還回憶說:“當時,正好還有《駱駝祥子》、《城南舊事》這些影視作品對我產生了影響,‘長城外,古道邊這支歌我從小就會唱,‘一蓬衰草,幾聲蛐蛐叫都是從它的感覺、意念中來的。駱駝祥子苦澀的年華是很灰色的。那個時候,吃一串冰糖葫蘆可不就算過年了嗎?所以,第一段詞就那么出來了。”

寫罷過去道現在。第二段拉回來,A2陡然一轉,與第一段做了對比。且看:“如今我海外歸來,又見紅墻碧瓦”,又該如何?“高高的前門,幾回夢里想著它。”一種戀鄉情結油然而生。同樣一個前門,“歲月風雨無情任吹打,卻見它更顯得英姿挺拔”。此“前門”非彼“前門”,天變地變,物是人非之故也!“杏仁兒豆腐”乃北京特色小吃之一。難得的是作者雖已青春不再,卻要“帶著童心,帶著思念再來一口大碗茶。”此“一口”亦非彼“一口”也。內含“呷”、“品”之意,此時,“滋滋”做響也未可知。如果說,彼“一口”是為了“生存”,而此“一口”則是在享受生活,語同而質非。

“世上的飲料千百種,也許它最廉價。”B段兩次復沓,意在欲揚先抑。“可誰知道它醇厚的香味兒,飽含著淚花”。讀至此,讀者肯定要問一個“為什么”?“可為什么它醇厚的香味兒,直傳到天涯?”再讀至此,讀者肯定要問第二個“為什么”?然而,作者自問不答,卻留給讀者去想象。艾青有句名言:“要想的比寫得多,不要寫得比想得多。”此詞結尾如是。

這首歌詞乃閻肅先生京味兒歌曲代表作之一。何為京味兒歌曲?其特色是什么?在回答這一問題時,閻肅先生說:“第一段的‘我爺爺小的時候,常在這里玩耍,一般人是不會說‘玩耍的。這里這么用是為了與第二段的‘碧瓦的瓦字字聲和諧,好適應同一個曲調,唱起來、聽起來達到字正腔圓的效果。這是京味兒歌曲的一個特色。四聲得和諧,即第一段的詞的字聲或“平”或“上”或“去”定下來,第二段詞相對應的字的四聲必須與第一段相諧,這樣才能保證字正腔圓,不出現倒字。就現在這首詞,胡松華先生聽了還說有倒字的。他是地道的北京人,但如果一個字也不倒,那也不行,那就像評戲了。我們說的不能倒字,是指每句腔的尾音那個字不能倒,這跟寫對子一樣,“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

對京味兒歌曲,先生為何如此老道?請看下面這段文字,便知端倪。先生說:“我是河北保定人,1955年調到北京。從小我就喜歡老舍先生的作品,京味十足。到北京后,北京人藝的戲我是場場不落,它的所有戲我都可以如數家珍地背出來。文革后,一些新的京派小說,我也是熱心的讀者。再加上我對北京的戲曲、曲藝是非常入迷的,京劇我是票友,曲藝的說學逗唱我也能來兩下子。”原來如此。生活的賜予這般豐厚,難怪閻肅先生能寫出這么好的京味兒歌詞來呢!

先是“小中能見大”,后是“弦外有余音”。閻肅先生歌詞已臻完美之境。

附:

前門情思——大碗茶

我爺爺小的時候,

常在這里玩耍,

高高的前門,

仿佛挨著我的家。

一蓬衰草幾聲蛐蛐兒叫,

伴隨他度過了那灰色的年華。

吃一串冰糖葫蘆就算過節,

他一日三餐,窩頭咸菜就著一口大碗茶。

如今我海外歸來,

又見紅墻碧瓦。

高高的前門,

幾回夢里想著它。

歲月風雨無情任吹打,

卻見它更顯得英姿挺拔。

叫一聲杏仁兒豆腐,京味兒真美,

我帶著童心,帶著思念再來一口大碗茶。

世上的飲料千百種,

也許它最廉價。

可誰知道它醇厚的香味兒,飽含著淚花。

世上的飲料千百種,

也許它最廉價。

可為什么它醇厚的香味兒,直傳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