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香的苦

蕎賈瓦盤加

山嶺縣的換屆選舉，第一次選舉出了不是縣長候選人的木呷拉且，因此這件新聞成了全縣一段時期的飯后談料。無論是在縣城里的餐桌旁，還是山寨里的火塘邊，人們津津樂道的就是這次神奇又符合民意的選舉。

二十一世紀初，在各種媒體的新聞報道中，每天都有轟炸貪官污吏和揭露選舉舞弊的消息，因而人們對此早已麻木，甚至看待它們就像一年有四季和一日有三餐那樣正常。任何再有轟動性的此類消息也激不起他們一睹為快的迫切心理了!這也難怪，因為當今官場“前腐后繼”的事和在潛規則中明目張膽地進行官帽現金交易的事實在太多了。麻木，人一旦麻木是不是有些可怕?

有個很淡泊的人說過：“一件事被人經常提在口頭上，說明這件事已經很是棘手!”想想，很是釋然。

似人們還是錯了，從古至今貪腐者永遠都只是一少部分!這個信念在木呷拉且心目中更是特別堅定!

木呷拉且上任后，一改過去那些剛上任縣長在應酬和工作忙碌中的昏頭轉向，僅在縣長辦公會上簡單地布置了一下工作后，安心在他的辦公室靜坐了下來。他要考慮的不是怎么調整各部門的領導班子，而是怎樣尋找特色找優勢抓山嶺縣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山嶺縣是名副其實的山地縣，物產單一且靠天吃飯。物產最為豐富的就是人們最不看重的苦蕎和洋芋了，山嶺縣所產的這兩樣粗糧，占本市十七個縣市總產量的七成。在十七個縣市中，能讓山嶺縣領導們能吐吐氣的也就此一樣了。可惜的是就這點優勢也不是旱澇保收。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但再看老天爺的臉色，也是全市第一。

現今，有種現象就是上面號召什么，下面有條件也上，無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因而在大喊實事求是中有很多事情根本就沒有什么實事求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旅游產業是世界公認的陽光產業，所以世界各國都在努力，都在爭取，都想在旅游這塊綠色大蛋糕上切上一刀。我們國家也不另外，各省各地各縣都在打造旅游產業。可惜的是，不可能任何地方都有優美的景點，更不可能任何地方都有適合于帶動旅游業發展的節慶。

在市內十七個縣市的核心領導層們挖空心思地打造節慶，為發展本地的旅游業尋找藥引子的時候，山嶺縣的縣長木呷拉且卻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傾注在了高山作物苦蕎麥上。

在木呷拉且的面前擺著一本省辦社科雜志，雜志中有一篇研究彝族地區特產農作物苦蕎麥的文章。文章稱：“苦蕎麥味苦，有清熱解毒，益氣力之功效。苦蕎麥除含蛋白質，淀粉等外，還含生物類黃酮，能預防和治療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等疾病。因此被國際植物研究所歸類為‘未被充分利用的植物，具有廣闊的開發價值。”

木呷拉且對這段話已經實實在在研讀了三天!他在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是怎樣把這種粗糧加工成有特色而附加值高的流通商品?這種商品還應該是我們國家目前還沒有開發并且是綠色的!苦蕎餅?沒有特色，儲藏時間也不長；蕎麥面?更糟!不僅儲藏時間不長而且還得顧客自己解決怎樣吃的問題，這與目前人們追求的生活快節奏不相適宜，根本就是失敗!什么方式最好呢?

木呷拉且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篩選著人們目前最方便的吃的方式。突然，他的腦中靈光一閃，抓起電話就給農業局長打電話。

在相對貧困的山區縣，農業是縣域經濟和工作的重點，因此農業部門長期以來都是受領導高度重視的重要部門。山嶺縣是山地粗糧主產縣，因此縣農業局長期以來在縣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但近幾年由于工作重點的轉移，縣農業局在縣里的地位有了變化。作為縣農業局長的農大高材生胡剛也有過輝煌的年代，說他輝煌就是說他忙。上有書記、縣長點他的將，下有村長、書記抓他的夫。農田水利基本建設、以工代賑、改土改田等等，縣長、書記要抓他布置工作，村長、書記要找他要錢，找他指導技術，總之他的辦公室也好，家里也好總是爆滿的人。那個時候他忙，也顯示他的部門重要，來來去去，其他部門的對他還有些眼紅。可是最近幾年，縣里的工作重點有了轉移，全國一盤棋地重視工業和旅游業去了。自然而然農業就退居次位了，當然胡剛也就閑了下來。更為重要的是中央近幾年對農業非常重視，幾個一號文件為農民減輕了很多負擔，自然就提高了農民的收入，種糧積極性也跟著大大提高，糧食產量也一年比一年增加，結果農業局反而閑了下來。書記、縣長找他的時間少了，他就有了時間，有了時間他就看書，自然心里就有了許多想法。可惜的是，他還是不敢大膽地去找書記、縣長，不過功課是做夠了的，特別是有關高山作物怎樣增加附加值的項目論證工作。

縣長木呷拉且給他來電話的時候，他正在整理關于建議建立山嶺縣苦蕎麥茶廠的可行性報告。有一段時間已經沒有接到過縣主要領導電話的胡剛接到木呷拉且的電話后，真的有些忐忑不安。不過，怎么說他都是從政多年的局長，雖然不知道領導找他有什么事，他還是把準備已久的可行性報告揣進了公文包。因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以隨帶給領導匯報一下自己的想法。

木呷拉且正在辦公室等著胡剛的到來時，卻意外地先等著了他曾經非常漂亮的姨妹阿芝妞妞。

雖然木呷拉縣當了幾年的本縣代理縣長、縣長，但阿芝妞妞作為木呷拉且的姨妹，自從嫁給拉哈有嘎后，除在古火鄉與木呷拉且有過一次深談，殺了只大騸羊招待他外，她沒有去找過他。不知是拉哈有嘎深愛她還是他們精力太旺盛，短短三年他們就生育了兩兒一女。漂漂亮亮的她也多了些蒼老和疲憊，當然人還是那么地可人和富有魅力。

他們所居住的鄉是山嶺縣最邊遠的古火鄉，前鄉黨委書記拉惹因胡作非為被木呷拉且在下鄉中發現而撤銷職務后，有知識有能力的呷龍當上了書記。呷龍上任后，因地制宜發展古火鄉的經濟而僅一年就取得了成效。他首先在保證主產作物蕎麥和土豆的穩產增產外，積極與市里的中藥企業聯系，為鄉民引種了經濟效益高的杜仲，讓每戶農戶增收了近千元。僅一年多的工夫，呷龍因務實而受到了廣大鄉民的擁戴。古火鄉的經濟總量排名也從全縣最后一名向前躍升了10名。在別人認為無法作為的古火鄉，在呷龍的努力下全鄉社會經濟得到了發展，村民收入也大幅增加，可是呷龍仍不滿足。他總在學習中不停地找尋新的發展路徑，他總在不停地思索中。呷龍的工作，群眾滿意了，但他自己不滿意!因為他還沒有為全鄉的群眾找出高山高產作物莽麥的出路。他日思夜想了很久，他翻看了很多書籍，可還是沒有找到好點子。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世上的事就有這么巧，呷龍下鄉到阿芝妞妞住的那個村時在她家輕易地解決了他苦思了許久的問題。

對蕎麥的吃法，彝家常常是做饃和烙千層餅。這天，阿芝妞妞正在家烙制千層蕎餅時，鄉黨委書記呷龍帶著鄉上一行人跨進了她家的門。阿芝妞妞一邊忙于和呷龍一行人打招呼，一邊給客人些道歉沒酒了只好倒點開水了時，她烙在鍋里的蕎餅有了些焦味。見此，她只好先把蕎餅起了。在起餅過程中，由于和客

人招呼費了些時，被烙焦的一塊餅邊掉進了呷龍的開水杯里。慢慢地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彌漫了整個屋內，眾人都沉醉著四處尋找起這股香味來。

“好!”正喝水的呷龍脆生生地大吼了一聲，把在座的都驚了一下。

“呷書記，咋了?”文書小李瞪大眼睛問了一聲。

呷龍喜上眉捎地說：“你們找香味找到哪里去了哦，來，嘗嘗我杯里的水!”

鄉干部們都像喝轉轉酒一樣，每個人都呡了一口呷龍杯里的水。結果，每個人都像喝了什么佳釀一樣閉眼各自陶醉起來。

這時，呷龍卻舀瓢水洗洗手后，搶過阿芝妞妞手中正在合的蕎面動手在簸箕上揉起來。他把約二兩面揉成長2厘米、直徑1.5毫米的圓柱體后，小心翼翼地在鍋里烙制起來。約30秒的工夫，鍋里的蕎柱體在微火的燒烤下變成了黃柱體，其色味很是誘人!起鍋后，呷龍在每人的杯里放上十來根，讓大家各自泡喝。

杯里的水微黃，入口后先有一絲淡淡的苦味，繼而滿口的甘甜和醇香，那種沁人心脾的感覺實在太美好。

阿芝妞妞面對這幫鄉干部的表現不知就里而很是困惑。

“功臣，大功臣!”呷龍邊大聲喊邊從地上蹦起來，把阿芝妞妞抱了起來。

剛勞作歸家的拉哈有嘎看到這一幕，臉上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怒意，因為阿芝妞妞是他可愛的妻子。但他轉念一想就釋然了，呷龍是個全鄉公認的彝家好漢子、好領導，何況有這么多鄉干部在場，我太小心眼了!“臭”!呷龍不禁在心里自責起來。

當天從不吃喝的呷龍破例在阿芝妞妞家殺一只大騸羊讓鄉干部們打了一次牙祭，因為他高興，高興發現了群眾增收的金點子。第二天，他委托阿芝妞妞帶著他特制的粗糙的原始苦蕎茶去找木呷拉且去了。

面對阿芝妞妞，木呷拉且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些滋味對他來講，雖然不是他的錯，但他還是有許多愧疚和許多歉意!不管怎么說，那是她的初夜，也是他的平生第一。鬼使神差的是他成了她的姐夫，她成了他的姨妹。內心深處，他一見到她，心里就有漣漪，有甜甜的顫栗。不過也就心里而已，他的面部是平靜的，他就是她的姐夫!

阿芝妞妞，這個敢作敢為的彝家妹!面對他，心里永遠是甜，只有女人知道的心里甜!她沒有跟他，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想。不過她滿足了，一生滿足了!她曾經擁有過他!這將是她一生心底的秘密，一生甜甜的回憶。

“姐好嗎?”阿芝妞妞一邊甜甜地問，一邊從繡花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塑料袋遞給了木呷拉且。

“好，都好!這是什么?”木呷拉且有些奇怪地問。

“呷龍書記說是茶，叫……叫苦蕎茶，他專門叫我帶來交給你的。”阿芝妞妞站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小聲地說，滿臉還是趕班車后的灰塵和倦意。雖然如此，她那迷人的美麗輪廓還是那么的可人。

“呵呦!你看我這個人，還叫你站著!坐。先坐著休息一下。”木呷拉且邊拉阿芝妞妞在沙發上坐下，邊給她接了一杯礦泉水。當他轉身去泡阿芝妞妞帶來的“茶”時，走了山路又長途趕車的阿芝妞妞歪倒在沙發上睡過去了。泡完茶的木呷拉且見此只好把自己掛在辦公室的一件大衣給她蓋上。

“咚咚!”木呷拉且剛在椅子上坐下，他的門就被敲了兩下。

“請進，門開著呢!”木呷拉且邊看文件邊開口說道。

“嘿!什么茶這么醇香哦!領導就是領導，茶香都特別!”農業局的胡剛局長邊進門邊驚奇地說道。

胡剛這一說，木呷拉且也感受到了室內沁人心脾的醇香。他有些奇怪地四處找尋起來。

這時胡剛卻已經把鼻子湊近了木呷拉且剛泡下的那杯阿芝妞妞帶來的“茶”。他的鼻子像獵狗鼻一樣一道又一道地嗅著那杯茶，在不知就里的人看來這種行為完全屬失態了!

“木縣，這是什么?好香!”胡剛指著木呷拉且杯里的十來根比大針粗不了多少的“蕎”茶說。

“呵呵，是古火鄉書記呷龍制的苦蕎茶。”木呷拉且邊說邊把阿芝妞妞帶來的小袋子交給胡剛看。

胡剛卻端起木呷拉且的杯子喝一口后，驚喜地說：“雖然入口微苦，但香!清香、醇香、甜香，簡直是沁人心脾啊!嘿，他怎么也想到了呢?并且有了原始產品!太好了!!”

“聽你口氣你也有此想法?”木呷拉且有些驚訝地說。

“看樣子，你木縣也為此召見我哦!是不是英雄所見略同啊!”胡剛邊說邊從公文包里掏出《關于建議建立山嶺縣苦蕎茶廠的報告》遞給了木呷拉且。

木呷拉且匆匆翻了一下，就高興地送了一拳給胡剛：“嘿，我就是為這事找你!有這么好的想法，為啥不早點來匯報啊?害得我冥思苦想了許久!”

“呵呵，我倒是想來啊，可是最近全市都在忙旅發大會的嘛!我想，我們縣也不會例外的，你們領導些肯定忙的是開發旅游項目的事，所以我就不敢來打攪了。”胡剛和木呷拉且此前接觸還不多，多少有些拘謹，現在見他如此真誠平易近人后也就隨意了些。

“是啊，現在大家都在打造節慶，都在找尋旅游景點，可我不喜歡一窩蜂，不喜歡趕時髦!我只想實實在在為群眾辦點實事，做點因地制宜的工作!就我們山嶺縣來講，既沒有特殊的節慶可打造也沒有值得開發的景點，何必去趕這個時髦呢?”木呷拉且有些憂心地說。胡剛不說還好，一說卻勾出了他和縣委沙馬書記的分歧。

市里年初調來了一位新市長，可能市長是從旅游部門來的緣故吧。他一來就提出了打造旅游產業的新思路，因而市里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旅發大會的同時，各縣也創造條件提出了打造節慶帶動旅游業的思路。作為新當選縣長的木呷拉且卻不愿一條羊子過河十條羊子也過河!他認為山嶺縣的自然環境和地理位置不具備開發旅游業，最多爭取為有條件的縣市創造一些旅游附屬產業，進而帶動本縣的經濟發展。縣委沙馬書記不同意木呷拉且的看法，他認為山嶺縣雖然沒有基礎條件，但可以像其他縣一樣進行打造，無論有無效果都應該和市里的步調一致!結果，沙馬書記雖然不再堅持，但硬邦邦丟了一句：“出了問題你負責!”兩人不歡而散。

“真理有時不一定在多數人手里!我們還是因地制宜吧。胡局長，你坐我的車把我這個姨妹送回古火鄉后接嘎龍回來，我們具體規劃一下你的這個報告。”木呷拉且說完，把阿芝妞妞喊醒并拿了500元給她，讓她給孩子們買點吃的東西。

胡剛和阿芝妞妞走后，木呷拉且細細品嘗起那杯苦蕎茶來。品著品著，木呷拉且的眼前閃現了山嶺縣苦蕎茶的美好前景。

他沒有想到的是后來山嶺縣的苦蕎茶雖然香飄了萬里，但他的政治生涯由于沒有緊隨形勢又一次遭遇了坎坷。當然，這是另一個關于木呷拉且的故事了。

“醇香的苦蕎”，是山嶺縣群眾對木呷拉且人格魅力的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