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木支
著名彝族作家普飛以其務實的開拓精神和突出的創作成就,早已在國內外享有盛譽。如今他年近七旬,仍筆耕不輟。最近的新作長篇小說《紅腰帶》是凝聚其多年心血和智慧的結晶,也是一部個人對社會歷史和人生哲學的感悟與思索的精致文本。這部小說不僅主題鮮明,構思新穎,語言質樸,描寫細膩,而且生活氣息和鄉土特色濃郁,對農村題材寫實小說的探索有獨特的認識價值和研究價值。可以說,這是我國新時期少數民族文學的又一收獲之一,也標志著彝族長篇小說的創作水準有了一定的提高。
普飛在《紅腰帶》中以質樸的現實主義手法,講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生產隊掙工分的特定時期,發生在云南邊陲民族地區的一段鮮為人知的另類愛情故事,即“一根紅腰帶牽出一段離奇的姻緣,演繹了彝族姑娘林梅的悲喜人生”。由此一來,這段故事的聚焦點集中在林梅身上,無論是人物形象的塑造,或者是民族的“魂”,還是社會生活的反映,她都是貫穿始終的一條主線,代表著正義的化身和精神的支柱,代表著青年農民的成長與進步。這是小說所著力書寫和反映的時代主旋律。從故事的開頭到結局,林梅的理想與追求都是在實際行動中得以體現和一一實現的,她與各種人物打交道都是坦誠相待和一視同仁的。整個故事的情節曲折離奇,波瀾起伏,錯落有致,引人入勝。文章的結構邏輯關連性強,多維敘述線路清新自然,可謂是熟練自如地把社會的矛盾與沖突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娓娓道來,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和心靈的震撼。
林梅身材高挑,漂亮大方,活潑開朗,敢作敢為,性格剛毅。她高小畢業就回山里寨參加生產勞動,并加入共青團和民兵隊伍。有一天林梅和幾位婦女拔豆秸時捉住了從太平農場逃跑的勞改犯戴平昌,林梅第一次帶領同村的六個彝族婦女解開紅腰帶捆住勞改犯送交公安局,從而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她由此受到表彰,并認識了對她十分關心的秦師長與彝族代表字國安,又因為勞改犯戴平昌陷害前妻的冤假錯案得以查明,不久便被無罪釋放而引出不可思議的離奇姻緣。當地的部分村民和相關領導還懷疑起林梅的英雄壯舉,只是得到上級領導的教育和澄清后才得以收斂。戴平昌被平反后,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通過書信主動邀約林梅與之交往,兩人便不知不覺墜入愛河。當初的勞改犯戴平昌與林梅的另類愛情故事就這樣奇跡般地因相遇、和錯抓而開始、發展。但林梅的父母親,尤其是父親林家發難似接受這樣的事實,一直堅決反對。他們為讓女兒不嫁昔日的勞改犯而請阿公阿母做道場,甚至為了讓阿母為女兒驅邪消災的道場能夠靈驗,與阿母發生意想不到的關系和糾紛后被判刑入獄。林梅為人格和尊嚴,想盡早嫁給已恢復名譽的如意郎君戴平昌。她的想法后來終于得到母親及親友的理解與支持。為此,他倆的婚姻夾雜著彝漢民族的風俗習慣熱鬧地操辦,不久林梅就到婆家生活。林梅依舊和往常一樣早出晚歸,勤勞樸實,對婆家關懷備至,與丈夫的關系相當默契。英俊蕭灑、多才多藝、為人正直、心胸開闊的戴平昌在中學教書一直提倡以事業為重,育人.認真負責,富有關愛心和上進心,對林梅體貼入微、百依百順。林梅的父親被提早釋放回來后,鄉親們帶著禮物前來看望,前來給岳父賠禮道歉的戴平昌盡管小心翼翼,但心中依然有疙瘩的岳父不肯誠意接受他。而林梅與馬纓等利用勞動之余所編導的一系列紅腰舞節目,也漸漸受到老百姓的喜愛,為豐富群眾的文化生活和增添鄉村的文化氣氛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然而事情并非一帆風順,有時甚至可能事與愿違。當林梅順利地把組織關系的證明轉過去時,一次偶然的機會導致她的中共預備黨員轉為中共正式黨員屢屢受挫。事情的緣由是縣里為了歡送筑路專家到巴基斯坦支援修建鐵路專門舉行聯歡晚會,還特別托戴平昌通知林梅組織婦女紅腰舞隊參加。這次聯歡晚會戴平昌的彈奏很出色,林海領頭表演的壓軸戲更是淋漓盡致地展示了彝族紅腰舞的魅力和風采,但縣領導即興穿插的致辭卻讓匆忙上陣的林梅把支援的國家名字念錯,由此引來匪夷所思的笑柄和百般挑剔的眼光,還直接影響到其入黨轉正。但林梅并沒有灰心喪氣,而是更加積極進取,同時也希望繼續把她們編導的本土彝族民間紅腰舞推向更廣闊的舞臺,以至于秦師長、縣領導來看望她時,她都從不提任何要求,而是帶著秦師長與小張到她家鄉去體驗別樣的鄉村生活情趣,感受淳樸的獨特民風民俗。然而天災人禍卻難以預料,正當他們沉浸在無比歡樂中時,傍晚,昆明以南發生了7.5級強烈地震,波及到包括她們所在的許多地區,給當地人民生命財產造成很大損失。黨中央、國務院及時組織全國各族戰士、醫生、民兵等投入到轟轟烈烈的抗震救災和重建家園之中。在這危難關頭,林梅始終不顧個人的辛勞和親人的傷殘,全身心地投入到指揮搶險救災和運輸救災物資之中,地震廢墟上哪里有困難她就奔向哪里,哪里有任務她就出現在哪里,最終她因輸血過多,體力透支,發生暈眩連人帶水泥一同跌進河里而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結束了悲喜交集的人生。林梅的尸體停放在雙龍大隊黨支部的屋子里,聞訊噩耗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前來吊喪,前來吊唁的上級黨組織部門領導也正式批準宣布林梅同志轉正為中共黨員。林梅犧牲后家屬按照她的遺愿把她參加全國民兵英雄表彰會受嘉獎的那支槍和那些子彈如數轉交給縣武裝部保存,從而了卻了她生前的心愿和囑托。
林梅就是這樣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和無私奉獻,表現了大無畏英雄氣概和悲壯的英雄之美,完成了一名真正的民兵英雄、模范的鄉村婦女黨員所擔負的神圣職責和光榮使命。她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無不催人淚下。她先前的姐妹們還自發地為她跳起了紅腰舞,并把一根紅腰帶掛在她的靈柩上,以此表達對她的無比崇敬與思念之情。她的丈夫戴平昌從此終身未娶,依然拄著拐杖繼續在震后重建的學校從事他抽忠誠的教育事業,并把他倆堅貞不屈的動人愛情故事譜寫成歌曲《妹兒的紅腰帶》廣為傳唱。顯然紅腰舞是一段生命與力量的禮贊,紅腰歌是一曲纏綿卻又悲壯的愛情頌歌。林梅和戴平昌如泣如訴的高尚愛情既是民族團結的光輝典范,也是悲喜人生的真實記錄,更是一段難以磨滅的永恒短劇。后世的人們對這一歌曲的傳唱和舞蹈的續演也是對死者的最好紀念,是對生者的精神訴求。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義務的感化、呼吁和象征,也是中華兒女民族精神的支柱、殊榮和財富。這是主題的意蘊和思想得以豐富與深刻的奧妙所在,因而其文本的美學意義和社會價值不言而喻。
普飛的長篇小說《紅腰帶》中對秦師長、潘副縣長、宋部長、櫻子嫂、阿明、阿公、鐘云升、崩三、馬纓、字國安、鄭玉萍、王家祺、老郭等人物的描繪與刻畫都有精細入微,別致精彩的地方,每個人物的形象也符合各自身份地位和性格特征,尤其是對圓型人物阿母的塑造,更是道出了當時社會復雜性。阿母本名叫玉煥,是一個外來女子,既勤快又本份。她嫁到這里不久,便進入農業生產大躍進高潮。一次她們在
路邊等候婦女主任時,饑餓難忍的她鉆進路邊的草叢中尋找能填肚子的野物,讓碰巧遇見的放牛男人幫她挖出黏渣渣根。這件事被婦女主任發覺后,懷疑阿母與那男人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而受到無端的指責批斗,阿母由此背上子虛烏有的罪名和包袱,走上了破罐子破摔的路。她常背著丈夫放縱自己,墮落成頑固不化、自私自利、貪得無厭的浪蕩巫師。她那正直的丈夫阿公無法承受這樣痛苦不堪的折磨和打擊最終吃草烏自盡。阿母依舊執迷不悟。還以為阿公用貝馬字寫下的遺囑是要她如何領救濟款的喜事,因而四處求人翻譯原文,誰知這是一份義正詞嚴的聲明。阿公寫道:
“彝族的阿公或者真正的阿母,都是神圣的人,高尚的人,他們長的是圣潔心,做的是圣潔事,說的唱的也是圣潔的話和圣潔的歌。”接著強調“假阿母所做的下流事,只代表她本人,不代表他阿公。”試想到底人之初性本善還是人之初性本惡?從中可以看出,人性的真善美與假惡丑不只是文化方面的素質和涵養問題,關鍵還在如何面對現實困難,如何面對新的環境和時代變遷的應對能力和認識問題。真善美與假惡丑有對立、有斗爭,作為生命個體,難免會浸染社會上的兩面習性和良莠品質,因此才有了人性的真善美和假惡丑,甚至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也不知疲倦地上演著。阿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她在客觀與主觀的雙重左右下,從原本真善美的人漸漸轉變成十足的假惡丑的人。所以真善美的人永遠受到人們的敬重;而假惡丑的人則被人們鄙視。毫無疑問,消除假惡丑,保留真善美是人類至上的追求和奮斗的目標。為此不存在只有真善美、沒有假惡丑的時代,人性中的真善美與假惡丑只能就特定時代的道德狀況來斷定其審美尺度和揚棄成分,才能讓真善美占據上風而永葆青春的活力。
這部小說的成功之處還得益于展示了獨特的民族特色和風土人情。文本中的紅腰帶不是其他地區扎在腰間的那種紅腰帶,而是彝族婦女的褲帶。彝族山里妹的紅腰帶,對彝家女人來說特別神圣的,這就有了哪個男人最先看見妹兒的紅腰帶他就注定成為那妹兒丈夫的傳說。故事的主人公林梅第一次解下紅腰帶捆住勞改犯,后來真的成為被錯抓的這個勞改犯的妻子,應驗了本土習俗的神秘。林梅出嫁時,按漢族風俗舉行了迎親、接受聘禮、認親、帶嫁妝、拜堂等程序,但按照彝族風俗沒有鬧洞房,也沒有過蜜月。林梅不到半個月就到男方家去生活,此外,按當地彝族規矩新娘在新郎家結了婚,應該同伴娘和送親的客人們回到娘家以后,一直在娘家勞動和生活,如此過了兩年,才到男方家勞動和生活。還有山里寨的彝族住土樓,雙龍潭的漢族蓋瓦房等不同風俗,比比皆是。這些風俗習慣的差異因兩位青年人的開親逐漸被打破常規,使彝漢民族的文化腳步走向混血和融合,民族之間的感情也日漸融洽。這也是小說所反映的深刻變化和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