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白·次旦平措談藏文古代語言學名著的作者及其他

窮　達　次　多

《松》《達》，是《松久巴(三十頌)》和《達吉久巴(音勢論)》兩部古代藏文語言學典籍的合稱。這兩部古代語言名著對藏文的字法、詞法以及語法規(guī)則、現(xiàn)象進行了全面的介紹，既是古代藏文語法知識的集大成的扛鼎之作，又是古典藏文語法理論體系具有開創(chuàng)先河意義的標志性奠基之作。《松》《達》，作為藏文語法體系的代名詞，被人們所廣泛使用。

著名藏學家、西藏社會科學院資深研究員恰白·次旦平措先生，經(jīng)過多年深入研究，通過查閱《薩班文集》等大量藏文資料，進行嚴謹、縝密的比對、考證，得出與學界幾乎普遍認同的《松》《達》作者為香彌·桑布扎這一主流“定論”截然不同的結(jié)論。他認為古代藏文語言學名著《松》《達》的作者，不是吞彌·桑布扎，而是另有其人：上述兩部著作的寫作、成書年代也不是在公元7世紀松贊干布時期，而是在公元12～13世紀，薩迦五祖(即薩迦派薩班、八思巴等五位祖師)時期。

恰白·次旦平措先生在2006年第一期《中國藏學》上發(fā)表的文章論述了他的這個觀點。

那么，《松》《達》兩部藏文古代語法名著的作者究竟是誰呢

帶著這個問題，記者在拉薩恰白先生寓所對他進行了專訪。

恰白先生認為，《松》《達》兩部著作的雛型，或者說初始淵源是元代著名藏族學者薩迦·班智達的一部語言學著作——《文字拼合論》。

恰白先生說，“翻看收錄于《薩班文集》中的《文字拼合論》，我們可以看到與《松》《達》完全或部分吻合的詞句比比皆是，有些地方整段整段地照錄原文。我在文章中對這些情況進行了一一羅列，進行了比較詳細的比對。這說明什么呢?說明《文字拼合論》與《松》《達》之間存在著密切的淵源關系。”“換句話說，《文字拼合論》就是《松》《達》這兩部著作的母本。”恰白先生繼續(xù)說，當然，《文字拼合論》中闡述的藏文語法規(guī)則、原理與《松》《達》相比，略顯松散、瑣碎。《松》《達》的表述，則更加明白、簡練，更注重邏輯脈絡的相互關聯(lián)、呼應。由此，可推知有一位智者對薩班的著作重新進行了增補、刪減，并據(jù)此最后寫成《松》、《達》這兩部彪炳史冊的皇皇巨著。

說到這里，恰自先生蒼老而慈祥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么，這位智者是誰呢?是誰對薩班的著作進行了修訂呢?最有可能的，就是雄敦大師，也就是與薩迦·班智達同時代的著名藏族大翻譯家雄敦·多吉堅參大師。這位大譯師，精通梵文，譯著頗豐。著名的梵文佛教文學典籍《百行經(jīng)·如意藤》就是由這位譯師譯成藏文的。還有，古代印度文藝理論名著《詩鏡》，也是在薩班大師的摘譯本的基礎上，通過雄敦大師的努力，我們才得以見到《詩鏡》藏文全譯本。

“那么，雄敦大師為什么不直接在《松》《達》署上自己的名字，而要托名為吞彌·桑布扎呢?”我們追問道。

先生笑著說，可能有多種原因。我想，主要原因可能就是作者考慮到當時藏傳佛教教派林立，派系駁雜。如果直接以雄敦大師這個薩迦派學者的名義發(fā)表，其他教派囿于門戶之見，可能不會接受、認同這個語法理論體系。因此，采取了假托古人的辦法，把“著作權(quán)”讓給了松贊干布的大臣、藏文創(chuàng)制者吞彌·桑布扎。于是，后世史籍中幾乎毫無例外地將《松》《達》作者記載為吞彌·桑布扎。

說到這里我們?nèi)滩蛔〔鍐柫艘痪洌骸澳敲矗菑氖裁磿r候開始關注《松》《達》作者問題的?”

“哈哈哈……”先生爽朗地笑著，“很早了。老早前，我在考釋敦煌藏文古卷和古代石碑碑文時，心里一直有個疑團。為什么敦煌藏文古卷和7世紀左右的古代碑文、鐘銘文那么晦澀古奧，而到了12～13世紀以后，就明顯地變得淺顯直白、通俗易懂了呢?兩者之間區(qū)別為什么這么大?用《松》《達》原理去分析7世紀的藏文為什么會出現(xiàn)那么多的非規(guī)范用法?從公元7世紀到12～13世紀之間的五、六百年間藏文語法為什么會發(fā)生如此巨大的變化々而且為什么偏偏是在這個時段里?”“很多問號縈繞在心。我苦苦思索，尋求答案，仍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無意中看到了薩班大師的那部《文字拼合論》之后，一切疑竇豁然開釋。”“原來，正是在12～13世紀，也就是從薩迦五祖時期開始，隨著《文字拼合論》、《松》《達》等語法著作的問世，藏文語法發(fā)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藏文語法逐步走向規(guī)范化、標準化。在這個過程中《松》《達》兩部著作所起到的規(guī)范、引導作用不可低估。也正因為如此，我們閱讀12～13世紀以來的藏文典籍就感覺比較好懂、好理解。所以說，研究古籍一定要放到當時的歷史背景中去科學地分析、考究，去偽存真，而不能盲從。”

恰白先生年逾八旬，但是仍然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妙語連珠。聆聽先生的話語，記者感覺仿佛在讀一篇構(gòu)思巧妙、情節(jié)曲折生動、扣人心弦的偵探小說，而不像面對一個艱深晦澀的學術課題，拜見一位造詣高深，著作等身，年高德劭的藏學前輩。

拉薩的傍晚寧靜而祥和。采訪結(jié)束后，記者在回家的路上想著：隨著我國藏學事業(yè)的蓬勃發(fā)展，隨著國家投入巨資保護西藏傳統(tǒng)文化、保護整理藏文古籍進程進一步加快，藏學肯定會在自己的家鄉(xiāng)，長成參天大樹、曠世奇葩。而先生的真知灼見，終究會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