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的檔次

伍　澤

我和何東認識的時候是我平生最丑陋的時候,我用掉一個暑假去藏區跑了一圈,一路都相安無事,到成都卻患了感冒,同去的女友“久病成庸醫”,見狀立刻把自己正在吃的黃胺分兩片給我,我吃了蒙頭發汗,醒來變成了豬頭。我過敏了,滿臉的紅疹重重疊疊,巴掌臉變成大餅臉,吃著息斯敏一路睡到家,躲在家里不敢見人。

何東是那個時候被一位驢友帶到我家來的。說是要來看我拍的關于珠峰的圖片,那天父母不在家,我去給他們開門,何東被我的五花臉嚇得幾乎神經錯亂,直到看到我家墻上掛著的我的正常照片才心安,事后感嘆說:都說耳聽是虛眼見為實,有時候眼見的還真信不得。

我和何東都是散漫的人,很快“臭味相投”到了一處,我知道他剛跟出國求遠大前程的女友分手,我也剛和逼著我一起下海淘金的男友說“再見”。我們倆坐在我家樓下的花壇吁噓過后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何東說沒想到我們竟是一路人,都是淡泊名利的人啊。

兩個志同道合的人很快結婚了。

婚后是幸福的。我依然在中學當我的語文老師,何東照舊在醫藥研究所做他的試驗,我們都是隨遇而安的平凡男女。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做飯,休息的時候騎車去環東湖,自行車后座上帶著面包和礦泉水,日子過的很安樂。

變化是從當年的女驢友來我家時開始的。那個把我治成豬頭大餅臉,和我一起沿途搭順風車,一起住寺院的女友,帶著她的老公開著嶄新氣派的大奔來看我,她曾經曬得跟桌面一樣黑的臉白皙細嫩,補送我的新婚禮物是一只汽車上用的兒童坐椅,而我和何東兩輛車加起來才湊足四只輪子。女友聽了,把眼瞪成個牛鈴。

我一直記得女友臨走前說的話,她說親愛的,這個世界上人和人之所以在生活上有差別不是因為誰比誰更聰明,而是因為誰比誰更有夢想。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個女人,不單單是指這女人可以任勞任怨支撐男人,也是看這女人有沒有欲望。欲望不是個壞東西,雖然會讓我們有壓力,但男人只有有壓力才會有動力。我反駁說我和何東對物質沒有過多的要求,我們是“淡泊名利”的人。女友聽了,笑的花枝亂顫。女友說你忘記我們站在進藏路上遇到的那些呼嘯而過只留給我們一臉塵土的豪華越野車,別告訴我你從沒想奢望過開自己的車去環游世界,沒奢望過有了孩子后給他最好的衣食住行,給他最好的教育,沒想過華衣美食。這些都從哪里來?從夢想中來,而夢想說白了就是人內心不安份的欲望。人聽從欲望就像狗追逐一根肉骨頭一樣是天性。

我承認女友那天給我的觸動很大,她原本跟我一樣,逛小店,吃路攤,搭順風車天涯海角的瘋跑。她老公原本是大學頗負眾望的建筑系教授,在她的鞭策下跳槽地產公司,由最初的高級白領變成金領。現在,她住著三層樓的別墅,開大奔,想去什么地方再也不用站在路邊打順風車。我們倆起點相同,只是她比我對生活有著高一級的欲望,欲望成了她踮起腳尖往上拔自己的動力。

一連幾天我過得很不好,整天在何東耳邊嘮叨,對女友和她的大奔流露出無比仰慕的神情。我是白天也說,晚上也說。半夜躺在何東身邊輾轉反側睡不著。何東是何等樣人,自然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于是他很嚴肅地跟我談,何東說你真的對那種生活一往情深嗎?我點點頭。我說我不覺得我比她差在哪里,相貌、才華、能力、機會?為什么我就不可以有好一點的生活。何東聽了終于點頭,他說也許你說的沒錯,愛一個人就應該給她想要的生活。

一個星期后何東回來告訴我說單位里人事變動,部里有意成立一家醫藥公司,何東被調往公司主持工作。何東那天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悲壯。他說沒想到做了這么多年的研究還會去經商,以后他的工作會很忙。我很鄭重的點頭說我明白。我會支持他的工作。

何東從此開始了早出晚歸的生活,每天忙忙碌碌四處奔走,他本是個不善交際的人,但為了生意不得不硬著頭皮做他最不擅長的事。他開始大量的喝酒,很多次醉到不省人事,要司機把他架回家。

一年后公司開始贏利,我們有了些錢,我盤算暑假一起旅行,但何東沒時間。他總是飛來飛去。有時對著我苦笑說,以前就盼著可以坐飛機,現在天天打“飛的”,簡直是最痛苦的一件事。那年的暑假我訂的機票改簽也沒能讓他勻出時間,他把我送到機場,把一張信用卡塞給我,自己帶著一臉憔悴轉身離去。那一刻我突然想,我們現在這種生活究竟是不是打心里想要的?

我去了西貢,那是我多年前和何東約定一起要去的地方,現在卻只有我一個在光影斑駁的小巷里坐著看陽光緩緩挪移,眼前的穿白衣的女子牽著烏黑眼睛的小女孩一路說話經過。女子的笑聲和小女孩的宛如天簌的稚語,以及她們在余輝里漸行漸遠的背影,我當時就有那種看見美麗卻沒辦法跟最愛的人一起分享的遺憾,也突然有了深深的寂寞。我想起演員陳沖說起一次她半夜拍片回家,路上看見一只孔雀迎著車燈開屏的驚艷,她說她靜靜地看著那只美麗的孔雀流淚不止,因為無人分享的孤獨。而我的行程里沒有了何東,這快樂也就像走了味似的不徹底。回到酒店我無精打采,半夜里在清涼的月色里醒來,我想我并不快樂,而這生活也并不像我想象的美好。

原本打算一個月的行程縮水到了七天,七天后我匆匆回來,想給何東一個驚喜。當我在中午打開家門那一刻,卻看見何東躺在床上合衣睡著了,在睡夢中他深鎖雙眉,一臉的疲憊不堪,原本一頭烏黑的頭發也有了些許白發。床頭柜有份病歷,寫著急性腸胃炎。主述,胃出血。我雷擊一樣站在床邊發呆,心里一陣陣抽疼。我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不過一年多的功夫,就把一個曾經快樂安詳的男人過成如此千瘡百孔。

輕輕關上臥室的門,我坐在客廳里發呆。

何東是真的太累了,這一覺從下午足足睡到午夜,他睜眼看見我坐在床上很是驚訝。我把頭靠在他肩上,我說我太想你了。何東拍拍我的頭,說等過上些年,也許十年,也許八年,那時候我們有了更雄厚的物質基礎,有了更多的錢,那時我就買一輛最靚的房車回來跟你一起去旅行,我們可以開著我們的超大豪華車游遍當初我們約定的任何一個地方。我搖頭,我說我不要等將來我們都老了再去,我要我的每一步都有你。何東說我也想啊,眼下公司剛剛上道, 哪里走得開?我看著他,我說,如果我說我可以不要別墅不要奔馳,你可不可以放棄公司?

何東的眼睛瞪得很大,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我說何東咱們不做了吧。我喜歡這世上一切好東西,豪宅靚車,華衣美食,但如果讓我選擇,所有的好東西加起來都抵不上和你在一起,我要你健康快樂,我要我們朝夕相處。

何東聽著聽著,從最初的神情戒備到表情松馳,他整個人慢慢倒在床頭,臉上的線條慢慢變的柔和,呼吸輕柔。何東看著我:你是一時良心發現還是深思熟慮?我說都不是,是頓悟。何東抬起一只手撫摸著我的臉,說:也不能算不公平,我沒有怨言。如果你想要這些,我會盡一切努力拿給你。因為我愛你。我按他的手在我臉上,我想我特別的幸運,遇上一個全身心愛我到沒有一點保留的男人。

何東很快從公司退出來,重新回到醫藥研究所,我們恢復了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做飯的日子,何東的臉色很快變得紅潤,不再酗酒后再也沒有胃出血。如此兩年后何東和他的課題組開發新產品成功,他成了專家。他的稿費和獎金拿到后第一件事是帶我去挑一輛車。何東說我可以挑自己喜歡的,這是他送我和未來孩子的禮物。

我挑了TOYOTA,一輛沒有氣派外表,沒有那么多高科技,各項指標都平平的車。何東問為什么不挑輛外表氣派眩目內部裝配最新科技的車,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何東不知道,那只是我曾經想要的,但經歷了許多的事后,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個最平實最不張揚又遠離各種讓人頭暈目眩東西的生活。

我的女友夫妻約我們去郊游,她說他們又換了新車,我只注意她的老公換了新的發型,原來的板寸來不及的后退成了半禿,坐在車上一臉憔悴地感嘆:還是你們這樣好啊!生活有規律,健康。能干自己喜歡的事還這么有成就。我算是不行了。

女友聽不到自己老公的話,只對我們的TOYOTO很是詫異,說不夠檔次。是的,那的確不是一輛豪華車,但我們喜歡,就像我們喜歡淡泊,愿意隨遇而安,愿意彼此相守過波瀾不驚的恬靜日子。而TOYOTO的品質正合我們的心意。樸實,耐用,不張揚,遠離喧囂。■(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