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齊思甜

昨夜,我做了個夢。夢中,我又回到了老屋。

老屋,確切地說,現在已經稱不上屋了,只是一片廢墟而已。真正的老屋——明三暗五的土木結構的房子,早在13年前的那個夏天,就被一場暴風驟雨毀壞了。當時,我還在部隊。父親在電話里焦急而又痛心地說,老屋垮了。我一聽,心里一驚,可以理解和想象父親當時難過的心情。因為那是陪伴我們父子兩代人走過三十多年的老屋啊!所幸的是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據父親說,老屋是在午時頭(上午11時左右)垮掉的。此前的一頓飯工夫,下了一夜的暴風雨突然停了。母親挽著菜籃子到菜園里去摘菜。因房頂上的少數瓦片被風掀開了,父親準備利用大雨停歇的間隙上屋去撿漏。他把梯子剛扛到屋外,耳畔就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轟鳴聲。父親循聲看去,只見房屋左面灰霧揚塵騰空而起,一股土腥味撲鼻而來。原來是老屋左邊的兩間房子坍塌了。父親扛著木梯,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瞬時倒坍的房屋。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實。正在菜園摘菜的母親聽見轟鳴聲,忙問是什么聲音這么響。鄰居桂嗣叔隔著門前的池塘,大聲地告訴母親:是你屋垮了!母親一聽,當即扔掉了手中的菜籃子,不顧泥濘路滑,一邊哭喊著父親的小名,一邊向家里狂奔。聽到母親的哭喊聲,父親連忙從廢墟中跑出來說:你莫擔心,我沒有事!屋垮的時候我正好出來了……母親見父親安然無恙,頓時悲喜交集,喃喃地說,真是祖宗保佑!

在垮掉的房屋前,父母很是傷心。因為這是他們經營一生的家園!

姐姐和小妹聽說老屋垮了,都在當天中午趕了回來。并召集鄰居和附近的親戚,把沒有垮掉的三間土磚房進行了整修。在糧店上班的妻子得知老屋坍塌的消息后,也于第二天上午趕回家,把父母接到身邊居住(在這之前,妻子曾多次請父母到糧店去住,但父母執意不肯,因為他們舍不得離開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屋)。

大約一個星期后,我請假從部隊趕回。在朦朧細雨中,我撐著雨傘,和父親并肩站在兩間已變成廢墟的房前,看著腳下的一堆瓦礫,望著立在風雨中的三間孤獨的瓦房,心中悵然若失,掠過一陣陣酸痛。我仿佛看到,童年時在老屋里外和姐弟們盡情嬉戲打鬧的影子;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一邊高興地聽父親講年的故事,一邊有滋有味地吃著并不豐盛的年夜飯的歡快場景;盛夏時節,姊妹們搭著木梯,爬上屋檐,在土磚縫里掏麻雀窩時的興奮情形……“房子也像人一樣,也會老的。人老了,兩眼一閉,撒手就走了。房子老了,支撐不住,說倒就倒了……”突然,父親的自言自語把我從遐想中拉了回來。那天,我和父親把幸存的三間瓦房看了又看,在廢墟上轉了又轉,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老屋。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幸存下來的岌岌可危的半壁老屋——它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只要有一口氣,也要艱難地支撐著風燭殘年的軀體,頑強地挺立在風雨中,守護著腳下的這片土地。當時,原計劃年底回家過春節時,再到老屋看看。誰知這年底,我們艦擔負海上戰備值勤,所有艦員一律不得請休假。

時間一晃,就到了翌年夏天。我們在參加海上演習返回軍港時,已是仲夏時節。艦靠碼頭后,就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信中說,家中剩下的三間房屋在五月底也垮了,老屋算是徹底沒了。還說他打電話過來,但這邊接電話的人說艦不在碼頭。從信中可看出,父親對老屋有著深深的眷戀。

第二天,我告別了軍艦和軍港,踏上了回家休假的旅途。

當我風塵仆仆地回到故鄉,放下行囊,就迫不及待地跨上單車,直奔老屋。我參軍前從下垸捉回的“花兒”(家中的一只黑花狗),也一路跟隨著我,奔向老屋。

當我穿過一壟泛著綠浪的田野,跨過一座老式的石拱橋,經過兩處立著樓群的院落,翻越幾道此起彼伏的山梁,遠遠地望見老屋的斷垣殘壁時,我的心一脹,鼻子一酸,頓時,淚水便模糊了我的雙眼。

“花兒”先我一步到達老屋,在上面到處竄來竄去,嗅個不停,好像在找尋著它昔日留下的足跡。我站在廢墟之上,掃視了一圈老屋破敗的景象后,眼睛定格在堂屋的大門上。老屋倒塌了,但大門框還像哨兵一樣,不屈地立在那兒,忠實地履行著它的職責,堅守著它的崗位。我上前動情地撫摸著它蒼老的身軀,像撫摸著一位感情深厚的老伙伴。“花兒”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思,也搖頭擺尾地跑到跟前,在門框邊(昔日它睡覺的地方)躺了下來,耷拉著腦袋,眼睛瞇縫著,似乎在追憶著往日溫馨的夢……

我環顧著老屋周圍的果木,綿桃、奈李早已不知此身是客,正燦爛地掛滿枝頭,在微風中顫悠著向我送來陣陣果香;柑橘、棗子、梨子競相從繁茂的枝葉間竄出來,調皮地探視著我這昔日的小主人。目睹眼前的一切,我的腦海里又閃現出往日老屋的情趣。老屋,她的軀體雖然消失了,但她的容貌卻一直鐫刻在我的腦海深處。

“你回來看下老屋?!”昔日的伙伴中秋出來和我打招呼,“中午沒走,在這吃飯。”與他嘮叨了一會兒家常,見時間尚早,我便婉拒了他的盛情,貪婪地看了看老屋,喚起“花兒”,戀戀不舍地作別了昔日的家園。

如今,每年的清明時節,我都要利用回老家祭祖的機會,去看看老屋,在上面默默地佇立片刻,緬懷從前與老屋在一起相濡以沫的難忘歲月。

老屋倒塌了,倒在了它日夜堅守的位置上;老屋消失了,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然而,老屋卻沒有倒,它一直屹立在我的心中,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