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價人能否以行為表示構成“接受”的案例分析

羅超群

一、案例簡介

2007年1月15日，我國A進出口公司接到以前無任何業務往來的法國B公司的詢價，詢問A進出口公司是否有松節油供貨。隨即A公司業務科長向國內C工廠電話詢問近期松節油報價。在電話中落實了存貨數量、價格和近期可以供貨的肯定答復后，該業務科長當天在C工廠口頭報價的基礎上，加上若干利潤以傳真方式向法國B公司報價：“現有松節油450桶，2月底交貨，每桶130美元，FOB大連，不可撤銷即期信用證付款。”16天后，A公司接到B公司按其報價條件開來的信用證，于是立即向C工廠發出訂貨函，并付出一筆定金。但第二天C工廠以缺乏原料和春節放假為由，通知A公司要求延遲交貨期至3月下旬，否則不接受訂貨。如果A進出口公司同意C工廠延期交貨，顯然無法依信用證規定的期限交貨。對此，A公司業務科長認為：“既然我們收到了對方的信用證，說明我們知道了對方已經接受我方發價的事實，對方已經用申請銀行開證的行為作出了接受，合同已經成立。”

二、案例分析

B公司根據A公司的報價條件向其開出信用證是否構成接受呢?關于接受問題，《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以下簡稱《公約》)第18條第1款規定：“被發價人聲明或作出其他行為表示同意一項發價，即為接受。緘默和不行動本身不等于接受。”第3款規定：“如果根據該項發價或依照當事人之間確立的習慣作法和慣例，被發價人可以作出某種行為，例如與發運貨物或支付價款有關的行為，來表示同意，而無須向發價人發出通知，則接受于該項行為作出時生效。”因此。從《公約》來看，接受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被發價人向發價人發出一個表示同意發價的專門通知或聲明，可稱之為“通知接受”，也是實踐中常用的一種接受表達方式：另一種是《公約》第18條第3款規定的方式，即被發價人可以根據發價本身或者雙方業已確立的習慣作法或慣例，作出某種行為表示接受，可稱之為“行為接受”。上述案例中就涉及到了行為接受的問題。那么B公司根據A公司的報價條件向其開出信用證這種行為是否構成行為接受呢?合同是否如A公司業務科長所說“由于對方已經用申請銀行開證的行為作出了接受”而成立呢?

事實上，合同并不成立，因為法國B公司開出信用證這一行為并不構成接受。從案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該行為既不是根據A進出口公司的發價作出的(發價中并沒有規定由買方作出與付款有關的行為——開立信用證來表示同意賣方發價)，而且也不是根據雙方當事人之間已經確立的習慣作法和慣例而作出的(雙方此前并無任何業務往來)。由此可見，B公司開出信用證這一行為并不構成接受，至多使A進出口公司對它的發價變成了不可撤銷的發價，因為B公司的開證行為說明他有理由信賴A進出口公司的發價是不可撤銷的，并且已經本著對該項發價的信賴行事(即開出信用證)。

三、解決方法

那么，既然接受不成立，主動權就仍然掌握在A進出口公司手中。A公司可以對B公司開來的信用證置之不理。如果B公司對此提請仲裁或提起訴訟，A公司可援引《公約》第18條和我國《合同法》第22條的規定(承諾應當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據習慣或者要約表明可以通過行為作出承諾的除外)說明B公司未做出有效接受，合同不成立。如果B公司意識到其開出信用證的行為不是有效的接受而另行發出通知表示接受，此時A公司仍然可以以B公司的接受不成立為由進行抗辯。因為構成接受的四個條件之一是：接受必須在一項發價的有效期內做出，如果一項發價未規定具體的有效期，應在合理時間內表示接受。案例中提到的16天再加上B公司另行發出的接受通知送達A公司的時間在法官看來無論如何都會超出合理時間。

四、啟示

行為接受與通知接受相比，我國外貿公司在長期的貿易實踐中更習慣于后者，對行為接受這種相對特殊的接受表示方式還有些陌生。因此，上述案例對我國貿易公司很有借鑒意義：在判斷以行為表示接受是否有效時，首先要明確的是被發價人所作出的行為是否根據發價或依照雙方已經確立的習慣作法和慣例而作出。

如果發價中提到可以用某種行為表示接受且被發價人所作出的行為符合發價中規定的方式，則構成行為接受。例如，9月1日買方致電賣方：“需購下列貨物：a101，100箱，100美元／每箱，CIF紐約，如接受請立即發貨”。9月2日賣方將上述貨物裝船發運給買方。在這種情況下，根據發價(買方9月1日來電)本身的要求，被發價人(賣方)可以用發貨這種行為來表示接受。因此賣方作出的發貨行為本身就已經構成了接受，而無需再向買方發出表示接受的專門通知。

如果雙方當事人確立了以某種行為表示接受的習慣作法和慣例，則可作出相應行為來表示接受。例如，買賣雙方是老客戶關系，雙方在長期貿易往來中已經確立了由買方開立信用證來表示對賣方發價的接受而無須逐筆交易發出接受通知的習慣作法。那么，當買方接到賣方的發價后，一旦按發價內容及時開立了信用證，這種開證行為本身就構成了接受，買方同樣無需再發一個專門通知來表示接受。

如果發價中沒有提到可以用某種行為表示接受，而且雙方當事人之間也沒有確立用行為來表示接受的習慣作法和慣例(例如本文開篇提到的案例中的情況)，那么被發價人就不能以行為表示接受，而只能以通知方式表示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