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燕
站在1840年的時間坐標原點上回溯歷史,我們發現,在歷經李唐的強大和趙宋的繁榮之后,時至晚清,中國在經濟、政治、外交和思想文化方面都走過一段相當艱難坎坷的歷程。根據麥迪森的估算,自1500年至1820年,以1990年蓋一凱美元為計算標準,西歐人均GDP從670美元升至1269美元,增長了89.4%;中國在1500年時,人均GDP約為600美元,而后的300年里增長率近乎為零。現在我們的問題是:在各方面一度領先,直到16、17世紀仍與西歐國家并行前進的中國為何沒能發展起來,不但在國際競爭中逐漸被邊緣化,甚至一度淪落為世界上最貧困的國家之一呢?以下將從“意識形態一各階級偏好一博弈一產權制度一均衡”的分析模式來探析晚明中國錯過經濟騰飛的原因。
一、晚明中國社會主流意識形態
意識形態是一種思維方式,它通過提供給人們有關公平正義等道德倫理的價值判斷的“世界觀”,而使社會的行為決策更為經濟。晚明中國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與西方有顯著區別。西方世界認為,由于加爾文教的“預定論”徹底否定了通過教會和圣事獲得拯救的可能性,故個人要獲得救贖,就必須竭盡全力地履行“天職”以求榮耀上帝。能否成為上帝的選民的不確定性使世俗化的盈利活動變成一種“天職”,從而激發了人們勤勉敬業的精神。而正是這種所謂的“資本主義精神”成為現代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之源。但是,中國傳統儒家思想中缺少促進現代資本主義產生的倫理精神,由于封閉的、缺乏競爭和威脅的內陸地理條件所產生的一系列社會影響,中國主流意識形態中的文化體系有其根深蒂固的惰性。中國人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中央大國,正是這種民族優越感導致中國逐漸形成了惟我獨尊和惟我獨“中”的世界觀。其結果是,在中國傳統社會中,人際交往的規則不是通過制度來加以規范的,往往是借助于強權來展開的,社會中習以為常的是集權與等級的價值觀。當然,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也存在著道德和倫理,但是,這種道德和倫理維護的是等級制的權力關系,它既不能為經濟發展提供幫助,也不會在社會的動態發展中激發新的制度創新。
二、由主流意識形態所決定的社會各階層的偏好
當立法、協調和執行者面對眾多選擇時,意識形態便成為決定性因素;強有力的意識形態觀念可能使政治決策者做出與有組織的利益集團壓力相背的政策。因此,意識形態對于社會行為人的偏好和行為決策具有決定性意義。
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使晚明中國社會各階層存在著不同的行為偏好,統治者惟我獨“中”、傲慢自大和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以及抵制創新、變革的情緒使帝國喪失了發展的動力,從而追求國家和自身統治地位穩定成為封建統治階級的主要偏好。中國受制于“一個帝國政治結構”,它首要的偏好是在短期內自身的政治平衡;受等級制度和強權觀念的影響,晚明的中國官僚階層掌握的權力大,解釋各種規則的余地寬,且行為不易被監督。執行權力的自主性大以及貪婪性、掠奪性成為晚明中國官僚階層的最大特點,其首要偏好是其權力和收益的最大化;而商人發跡后,他們首要關心的是自身財產的安全性,因此晚明中國商人不同于以往各個朝代的顯著特點是他們追求其財產安全性的最大化。
三、由于不同偏好而在各階層之間展開的博弈
由于封建統治者、官僚階層、商人階級之間利益偏好不一致,他們為維護自身的利益而采取了不同的行為決策,從而在中國這個高度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里,逐漸展開了他們三者之間的博弈。
1統治者的行為策略。封建時代的中國擁有強大的中國集權體制,存在著可以有效地阻止貿易發展的統一政權。追求自身統治地位穩定的目標使封建統治者缺乏動力向外擴張,進行技術創新和追求規模收益。統治者總存在對手:與之競爭的國家或本國內部的潛在統治者。閉關鎖國的對外政策使晚明中國統治者的競爭對手主要來自國內。統治者一方面要加強對其代理人即官僚階層的監督,進行集權統治,以鞏固自身地位的穩定。另一方面,統治者擔心有利于工業化的制度變遷會引起社會混亂,導致他們手中權力的喪失或削弱,所以極力阻礙社會變革的發生。同時,統治者在稅收上對商人階級的依賴性也相當小,明末中國每年總收入為3700萬兩白銀,其中田賦收入在并人許多雜項稅目后,總計約銀2100萬兩;役銀1000多萬兩;鹽課價值200萬兩,雜色項目400萬兩。向大商人和海商征收為41萬兩,僅占全國總收入的1.1%左右。統治者爭取選民的努力將取決于保護的供給曲線和從增加選民中所得到的邊際收益。國家無法從商人集團的發跡中獲得更多的經濟好處,因此出面支持對外擴張和貿易掠奪的決心和意志明顯不足。
2官僚階層的行為策略。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終歸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雖然統治者盡力去監督,但無論哪一個組織機構,其代理人都不完全受約束,他們的利益并不完全與統治者一致,其結果是,統治者在其代理人頭上或多或少耗費一些壟斷租金,在某些情形下,代理人與選民在瓜分某些壟斷租金時存在著共謀。晚明時期,官僚階層在執行國家法律、制度上柔韌性很強,而官僚階層主要的行為偏好是自身權力和收益的最大化。在這種情況下,執行權力的自主性大給商人產權保護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于是,官僚階層與中國商人在某些方面存在利益的一致性,容易達成共謀。
3商人階級的行為策略。晚明時期海外白銀大量流入中國。據統計,1390年至1435年間的全國課銀量為7446512兩,年平均16萬兩左右;1436年至1520年間總量為3849982兩,年均收入45萬兩。海外白銀的流人為商人們提供了獲取巨額利潤的機會,也使晚明中國商人的社會地位有了實質性的提高,商人階級崛起。明朝末期,中國社會風尚開始被金錢和擁有金錢的商人階級所主導,奢侈之風在民間日盛。商人致富后,他們的主要偏好是其財產安全性的最大化。在對自身財產安全不確定的約束條件下,與官僚階層達成合作便成為商人們保護私產的最優選擇。與此同時,晚明商人階級與帝國最高統治者之間的疏松關系使雙方未能形成至關重要的利益,即追求民族國家的強大,財富與國家權力未形成一致的目標,這加速了國家權力的衰微。
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封建統治者為維護自身統治地位的穩定加強了對官僚的監督并極力阻止制度創新和社會變革;官僚階層追求自身收益最大化和商人保護私產的欲望使官商之間達成共謀;而統治者與商人之間的利益沖突和疏松關系使雙方未能達成合作。由此,他們之間博弈的結果是最終形成了封建政
治經濟結構和官商結合的產權制度。
四、博弈的結果導致了經濟低效率均衡的實現
晚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不能正常發展一個主要原因是封建國家為了自身利益偏好而形成的封建經濟政治結構具有內在的堅固性。一方面,資本主義的社會經濟結構是從封建經濟結構中產生的,后者的解體才使前者的要素得到解放。商品經濟的發展對舊生產方式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起解體作用,首先取決于這種生產方式的堅固性和內部結構。封建統治者為了自身穩定地位的偏好而采取了“重農抑商”的經濟政策,從而形成了小農業和家庭手工業的統一的生產方式,這種統一的解體是十分困難和緩慢的。因為這種統一和結合節約了時間,對大工業產品是一種頑強的抵抗,大工業產品價格中要包括各種流通的雜費。同時,中國的封建地主制經濟缺乏嚴格的等級制度,較之西方領主制經濟有更大的靈活性和生命力。它可以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容納商品經濟的發展,甚至可以容納資本主義經濟一定程度的發展,與之長期共存,并保持自己的優勢地位。另一方面,中國較早地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明朝時期統治者為維護自身統治地位,封建專制主義進一步強化,封建國家采取種種手段使小農經濟不致全面崩潰,保持自然經濟結構,維護封建生產關系,阻礙和延緩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產生和發展,在經濟上形成了低效率的均衡。
晚明中國經濟發展停滯的另一重要原因是官商結合的產權制度。經濟增長的終極源泉有三,分別為投入的簡單增長、技術進步和制度創新。由于資源的稀缺性,單靠投入的簡單增長來發展經濟的路子是行不通的,因此,技術進步和制度創新是更有效的兩種增長途徑。諾思對制度下的定義是:“制度是一個社會的游戲規則,或更規范地說,它們是為決定人們的相互關系而人為設定的一些制約”。他的基本命題就是:一種提供適當個人刺激的有效的產權制度是促進經濟增長的決定性因素。產權不是萬能的,但任何國家的人們在從事經濟活動和進行技術創新時都離不開有效的產權制度。然而,中國從未建立起一套保護科學技術成果的有效的法律和產權制度,中國的制度沒有為企業家提供私有財產保護、契約順利執行、商業自由等多方面的支持。新興商人階級的興起并沒能有效地沖擊產權結構。中國的官僚政治體制使“資本家階級”未能形成氣候,導致了社會發展的停滯。官商利益偏好的互補性即官僚階層的貪婪性、掠奪性和商人保護私產的欲望使官商結合的產權制度成為最優選擇,從而商人之間達成合作推動制度變遷的動力不足,也促進了經濟低效率均衡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