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之外的獨白（組詩）

雷　子

塵世之外的獨白

當我還是水晶氣泡時

常抱著大海里起伏的枕木搖晃

一枚胚胎有顆世間最小最小的心臟

她不知道我潛藏在她密林的身體里

我的眼睛是一對漆黑的珍珠

小小的嘴唇噘成絕色的瑪瑙

有一天我被強大的氣流驅逐出海

鋪天蓋地的疼痛把我撕裂

暈厥的森林落淚了

它們發出山嘯般的吼叫

隔著子宮那玻璃般寂寞的莊園

我的靈魂正在迂回游弋

紅寶石的宮殿旁

我為自己找到一塊墓地

解開你的心扣

誓言以及記憶深處的潮汐

是什么令你思緒沸若巖漿

你呼吸的塵埃濃烈得如一團烏云

我被痙攣的血液追逐得快要窒息

你抽搐的靈魂裝滿了恐懼

愛的纏綿曾把你綻放成絢麗的花

我是你花海深處最藍的水晶

一枚氣泡寄居在溫暖的腹地

銜夢的種子渴望舒展的生命

當地球上的時間發出鋒利的尖叫

冰冷的河水倒影著逝去的傾斜之門

死者進來，部分生者也不許出去

龍門山斷裂帶讓龍門到死只有很短的距離

廢墟掠奪著廢墟的空間

一縷縷光飽含著對生的渴切

當你的身軀被卡在樓梯斷裂的縫隙間

掙扎的火車也無能為力

成千上萬的人悄無聲息的上路了

母親，不要絕望得如秋天最后一聲蟬鳴

那個最珍愛你的人來了

他在泥濘的路上、在懸崖邊

在鋼筋編織的荊棘林

在血與淚的焦灼中他撬開夜晚傾盆的大雨

洗濯快要被意念掏空的你

血液奔流的閘門把我沖向深淵的夜底

這個我抽象的水晶體

曾經的胚胎苦難的落葉

總與另一個我分享著一份刻骨的記憶

兩枚種子必須穿越焚燒的烈焰才能新生

支撐我靈魂的不是一劑藥

而是消亡之前暮色里牽手的背影

我將如流星消失在浩渺的無垠中

不知何年

抵達另一個星際

生死朗讀

——因為生，我可以讀出他們的名字

——因為死，他們在那個世界朗誦燦爛的生命

我的淚水在思念里漸漸枯竭

他們走后的每天都是清明

手機里保存著那些親切的姓名

惟一哀思的方式

用手指觸摸僅存的漢字久久地回憶

我不能去撥那一串串結痂的數字

突然接通的聲音會驚悸我憂傷的魂靈

無法承載的悲痛如蓄水池

一天天漫過我憂郁的額際

“5.12”之后的一個中午

在夢里我看見那對失蹤的夫妻

他們坐在車上背對我無語

為何我看不見他們真實的表情

三十多歲的智民是位慈愛的父親

他絕望地擁抱著僅有四歲的愛女

擁抱女兒的力量撐破我的夢境

世間多了一個孤兒

守望無期

沒有參照物我找不到昔日繁華的場景

從龍門山頭到龍門山尾有太長的距離

從生到死僅僅一分多鐘的顫栗

失蹤的朋友已經出門十個多月

誰能告訴我如何哭泣

我需要淋漓盡致的號啕

疏通我堵塞的悲戚

在身體的什么地方打一排孔

任我滾燙的血液代替淚水奔瀉

這張名單是頑固的記憶

舅婆九十多歲卻沒能壽終正寢

兩個嬸嬸被無情的廢墟掩埋

朋友的老娘哭兒子和孫子

哭瞎了眼睛

還有多少鮮活的希望不再生長

還有多少殘缺的生命需要慰藉

無法撕掉的那一天

無法撕掉那一分多鐘的慘烈

死亡疾如閃電哀歌無序

所有的死都是生沉默的鏡

清明在上黃泉若云

逝者的生命在你我有限的記憶中延續

后地震時代

在這之前地動山搖是個成語

我習以為常將它們遺忘在詞典里

曾聽老人說起1933年茂縣發生的疊溪大地震

岷江肆虐堰塞湖吞噬了無數生靈

1976年年幼的我與父母躲了大半年的地震

一天深夜汶川只搖晃了一下，

唐山就走了二十六萬七千多人

2008年5月12日14點28分

汶川發生特大地震，震中在映秀

龍門山斷裂帶張開巨大的傷口

垮塌的山體就成了無數人絕望的墳塋

也許大地承受得太累

他需要一個端口宣泄

不幸的是我們恰巧坐在他憤怒的鼻尖

他只是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那一刻沉睡中的我像被關在盒子里

震波將我帶入魔界

無法盤存丟失了多少記憶

至今遇到一些人當他們微笑著招呼我時

我卻想不起他們是誰

活著的人不能沒有記憶

逝者遭遇了死亡卻沒有一點準備

在這之后的百年、千年、萬年昵

后地震時代的人們居住在哪里

地球上還將發生多少次山崩地裂

如今滿目瘡痍的土地上人們在繼續耕耘

曾經關于遷徙的話題種種

網上激起千尺巨浪論戰滾滾

人們遷向哪里

到處都缺水、缺石油、缺土地、缺天然氣

惟獨不缺茂盛的樓盤將人們的儲蓄掏盡

所有的礦山都要轉換成利潤

所有的河流都會被開發成業績

干涸的沙凝固成高高的建筑物

散漫的泥變成了紅磚綠瓦裝點人文風景

大地恩賜的萬物都被瘋狂地轉化成商品

新置換時代的人們盡情揮霍一切

無法想像未來資源的稀缺

我們的子孫

在被鏟平的大山前一無所依

當“山”與“河流”都消耗一空

后地震時代的人們也許不再驚恐山體崩潰的威力

原始森林呢?暗河之下的水呢

當大地的土壤貼近堅硬的地殼時

我擔心千年后一鋤掘出的是巖漿或者火山

我擔心震波如洪水會在大地上瘋狂穿行

作者簡介

雷子，本名雷耀瓊，女，羌族，四川汶川人。生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自幼熱愛文學，在數字與文字里穿行多年；在時間的縫隙里放飛無邊的思緒找尋屬于自己心靈的文字。詩歌、散文、報告文學散見于《民族文學》、《中國文藝報》、《星星詩刊》、《四川財政》、《草地》、《羌族文學》、《阿壩日報》等報刊、雜志。多篇作品在各級各類文學賽事中獲獎，詩集《雪灼》榮獲第九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現供職于四川省茂縣財政局。

本欄目責任編輯：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