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旱

柳戀春

猛一抬頭，我以為真下雨了。

坐在辦公室里，我正在讀報，說是讀其實不是，是在瞟。這段時間，報紙的新聞老是登全國各地的干旱情況。先是說五十年不遇，過了一周，又說百年難遇。其中，報紙上有幅大照片：在干裂的田里，小稻已經枯黃，隨便一點火星都能點燃整片旱死的禾苗。一個老農蹲在稻田里，眼神空洞，手捧禾苗，一副向天乞雨的痛苦模樣。

這個老農很像我的父親。看著成片的稻子枯死，他的眼神是痛苦的。他雙手捧著枯黃的禾苗，顯得是那樣的無助。看著看著，我的雙眼模糊了，在心里吶喊：蒼天啊，你為什么還不下雨?邊這樣喊，我邊就抬頭望向窗外。于是我就看見了水。窗外是公園式的園林，我們的辦公樓就在這些樹林里，風景優美。我沒有看見雨，而是看見了水。幾個園林工人正在用水槍給樹木澆水，從上到下，猶如傾盆大雨。我看見土地、樹木歡快地吸收著水分。我在想，要是這些水淋向報紙上的老農，淋向我鄉下的土地那該多好啊!

我正這樣看著出神，有人敲門。熱天，我們全是關著門辦公，開了空調，在這樣的環境里工作，真是福氣啊。我去開門，馬上愣了一下：敲門的是我們的常務副部長楊福。

楊福副部長見我發神，笑著問：“小龍，在干什么呢?”

我馬上把報紙抖了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在看新聞!”楊副部長慈祥地盯著我。我馬上又抒情地補充，“這天干得，農民怎么活喲!”。

楊副部長也附和著說：“是啊!”接著問我：“家里人的生活用水沒有問題吧?”

我說：“就是越來越困難了。再這樣干旱下去，要干死人的!”

楊副部長沒有繼續討論天不下雨會不會干死人的問題，而是對我說：“小龍，你等會到我辦公室來一下!”說完，楊副部長就走了。

我們的部叫市委組織部。這是一個在官場上令人羨慕的單位。尤其是一個在官場上吃飯的人，都知道這個部的厲害。至于怎么個厲害，你去體會“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這句流行語吧!

部領導直接找我的時間很少。一般都是部領導安排我們科長或者副科長，后再是我們科長或者副科長安排我做什么。我只是一個科員，一個從大學畢業進組織部的一個小小公務員。當初公考成績出來后，組織部準備錄用我，就是干部科長和楊副部長找我談的話。干部科長力爭要他一個親戚進組織部，那人與我同考，比我少了三分。可是，楊副部長把我和那人的履歷反復看，最后，楊副部長用手敲著我的材料說，就是小龍吧!

我就這樣進了組織部。我看見當時的干部科長臉陰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把報紙整理了一下，就去見我敬愛的楊副部長。

楊副部長很熱情地給我泡了茶，一時讓我無比感動。部長是市委常委，市委領導，工作異常繁忙。因此，組織部的什么事基本上是常務副部長說了算。

此時，我坐在這個引我走入官場，對我恩重如山的常務副部長面前，心情是難以言表的。我不敢喝楊副部長給我倒的水，就這樣仰視著我們的楊副部長。

楊副部長頭都謝頂了，他還在埋頭看什么文件，右手拿著簽字筆在一擱一擱的。對我說：“小龍，先喝口水。”

我說：“部長，我不渴。”

楊副部長就沒理我，慢慢的看他的文件。

終于看完了。

他慈祥地看著我。關心地問：“家里還好吧?”

我的眼睛就有點濕潤了。上周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的老家在距市里87公里的大山上。我是乘車到縣上，再轉車到鎮上，又步行近一個小時才到家。此次回鄉之行，滿眼看見的盡是干涸的土地和滿目焦灼的農民，這些農民，都是我的父老鄉親啊。這些靠天吃飯的農民啊!我扛了一箱礦泉水回家，回到家后，媽很高興，說我兒剛參加工作不到兩年，就知道心痛媽了，還買礦泉水回來，我這幾年真是沒有白辛苦啊!我知道，爸媽為了供我們兩兄弟讀書，借了很多外債，欠了很多錢。現在，弟弟還在上高中，那個辛苦程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楊副部長這樣關切地問我，我就趕緊回答，家里都好。楊副部長笑著點頭。

我又補充說：“我上次回家歸單位的時候，我媽還要我提一只土雞來感謝你。天氣太熱，我怕雞死，就沒提。”

楊副部長笑出了聲，連連擺手：“提什么雞啊，不要感謝我，要感謝組織。進組織部也是你能力強的表現，進來后，你工作很不錯。上下對你印象都還可以。”

我忙說：“感謝楊部長栽培。”

楊副部長又說：“你看這鬼天，老不下雨，把人腦殼都整暈了!”

我知道楊副部長喊我到他辦公室肯定不是談天氣這么簡單，我就等著他下指示。

果然，楊副部長收了笑容，慈祥的長者風范又出來了。他端起茶杯示意我也喝。我便端起喝了一小口。

楊副部長說：“小龍，你也知道，今年氣候反常，連續干旱這么久了。市委要求，機關抽干部下鄉指導農村抗旱。組織部要抽調5人下去。我首先考慮到了你。”

說到這里，楊副部長就停住了，看著我的反應。我馬上站起來表態：“一切聽從楊部長安排!”

楊副部長很滿意。又問：“知道為什么我想派你去嗎?”

我想回答，因為我是農村人，才走出那片土地。但是我沒回答。我知道，在領導面前，有些話是不用你回答的。來組織部快兩年了，我只埋頭干工作，一心一意寫領導講話和一、二、三、四之類的經驗材料。

楊副部長自己回答了：“你快兩年了，這次事情之后，爭取弄個副科。”

我的心狂跳不已。說實話，我的志向并不是當官，可是父母和親朋好友都希望我當官。自從走進了組織部，我的心就定了——走官場之路。以前想當作家，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對楊副部長這樣的好領導，我是心生欽佩的。他是我的恩人加領導，對他的話，我只能無條件服從。

我再次表態：“堅決執行楊部長的指示!”

楊副部長很滿意，說你作好準備，下周一就去松林縣委組織部，聽從他們的安排。

星期一我就乘車到了松林縣委組織部。松林縣是我的老家，我的家就在松林縣的響水鎮八村。在我沒進市委組織部之前，我就在縣城讀書，讀了三年高中，連組織部的門在哪里開都不知道。一是到組織部沒有事情，二是不知道組織部是干什么的。

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羅東同志在組織部門口親自迎接我。他親切地握著我的手說：“龍科長，歡迎你回家鄉檢查指導工作。”

我的臉就紅了。

我說，我是來向羅部長請示工作的。羅東部長就笑著把我往他的辦公室里拉。

羅部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開著涼悠悠的空調，讓人異常的涼爽。

羅部長笑著征求我的意見：“龍科長去響水鎮組織指導抗旱怎么樣?”

我說市上要求我們住到村社。

羅部長說，就去響水鎮吧。你的家鄉，你熟悉。下午我有個常委會，我就不送你去了。

我就到了響水鎮。響水鎮不大，每逢3、6、9趕集，今天是19號，可是趕集的很少，與往昔的集日完全兩樣。縣委組織部的小車送我到鎮政府，鎮街上行人很稀少，太陽火辣辣的，水泥地面幾乎都能看見隱隱的煙，像是一見火星，整個路面都會燃燒一樣。鎮黨委書記、鎮長等鎮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