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貪官變鸕鶿

劉誠龍

從目前為止的記錄來看，和珅和大人是中國第一貪，但大家可能有所不知的是，和大人曾經主持制定過一則反貪律令，史稱“和一條”，這“和一條”叫做議罪銀，也叫罰銀，又稱自行議罪銀。這“和一條”的適用范圍多為一品以上督撫大員﹙當官當大了，實在是特殊的，當然得制定一部特殊法﹚，凡大員犯了瀆職、違例、包庇、侵貪等不法情事，自己看著辦，你的事情有多大，你就出多大價，是上繳一萬兩銀子，還是一萬五，覺悟高，響鼓不要重錘，那就沒事了；覺悟不高，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可能出乎你的意料，大清帝國的領導干部自覺性硬是很高。“和一條”出來后，掀起了一個自覺革命的大高潮。據中國第一檔案館保存的《密記檔》記載，乾隆五十一年與五十二年，官員交納的議罪銀特別多，那花名冊蠻長，此處不表。

政策就是經濟啊，自“和一條”開始實行，就為大清帝國開辟了一個大經濟增長點，財源滾滾，簡直成了另類國家稅務局，公務員幾乎個個爭相繳納“個人所得稅”。皇上也特別高興，巴不得他手下的官員犯點事情。比如，曾經驚動大清帝國的浙江巡撫王亶望案，中央派了欽差大臣阿桂到浙江查辦，王氏二話不說，低頭認罪，不，是認罰：“自知罪重，自認罰銀五十萬兩。”乾隆挺高興的，于是交代辦案人員，這事就算辦完了，“只可如此”，還讓老王繼續(xù)工作吧，說不定，下次還會繳五十萬哪！

大清帝國，從這里嘗到了甜味，舉凡刑事案、民事案、瀆職案、貪污案，都套這一條來處理。以往，官員犯事，常常用小命來抵罪，常常用職務來頂罪，現(xiàn)在不行了，你的狗命不值錢，不要你的命；想用幾文錢的帽子來逃避繳納幾萬兩罰銀？休想。甘肅知府閔鶚元，在其任內，貪污公款一萬九千八百兩，案子暴露出來后。這閔市長說，我的事情交“吏部”處理吧。閔市長謀算：吏部摘掉帽子，或者還坐幾年班房，但那銀子可以歸自己，以安享晚年。掌管這個“國家稅務局”的和珅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了閔市長心里的小九九：“試想交吏部乎？仰革職？”你想到吏部革職了事？沒門兒！老老實實交議罪銀吧。于是令閔市長“以十倍罰出”，共計繳納十九萬兩議罪銀。一個賺了筆大財，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一個仍然官復原職，仍然可以用帽子去大肆搞錢，腐敗與“反腐敗”，實現(xiàn)了雙贏。

當然，這不是腐敗一方愿意這樣雙贏，應該說，是“反腐敗”那方愿意這樣雙贏。“反腐敗”的往往是這么干：你出了問題？沒事！讓我提了你的款走，你就還能繼續(xù)當你的官啦。

這個議罪銀還是很人性化執(zhí)法的，它可以不要你一次性交割清楚，可以分期分批償還，比如有一位叫西寧同志，在國家壟斷行業(yè)的鹽政局當一把手，當了多年，辦理不善，商人拖欠稅收甚多，反腐領導小組組長和珅查辦這一案子，就給了他八年的期限，并約定“每年按季繳納”。在鹽政部門當領導，干嗎讓商人拖欠稅款？這里的貓膩不想也知的。西寧有八年的時間來搞錢，用不著一次搞回猛的，所以，只需要適當加大搞錢的“工作力度”，也不至于讓鹽業(yè)經理們造反，這多好啊。對和珅來說，自然更是好，和珅主管的這個反貪污反賄賂部門，也由此富得流油，“歲為充盈積，反充外府之用”。這部門的錢自己用不完，都可以支援其他單位啦。部門這么富，這部門一把手，那是不用說的。

那些被議罪銀處罰了的官員，于是也就成了鸕鶿。貪啊貪，吐出來，再貪啊貪，再吐出來，貪了吐，吐了貪，兢兢業(yè)業(yè)地貪，老老實實地吐，貪污工作干得是那么勤勤懇懇，是那么任勞任怨。據鳥類詞典說：鸕鶿很貪食，一晝夜它要吃掉三斤重的魚。一條三十五厘米長，半斤重的魚它能一口吞下。吞下后是在自己肚里消化么？為誰辛苦為誰貪呢？當然，它也吃不少的，但多數歸漁翁擠出來了，漁翁就這么養(yǎng)鸕鶿，就如和珅養(yǎng)貪官。吊詭的是，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和珅這個漁翁，其實也是一條大鸕鶿。

本來是個貪官，干的卻是反貪工作；本來是該受法律懲罰的人，卻在制定懲罰人的法律；本來當是最清瘦的部門，卻是最可分肥的地方……這情形，按照易中天先生的說法是：中國的事情，最不好講。

【原載2009年第7期《中國青年》本刊有刪節(jié)】

題圖/真實的面孔/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