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不是最后一步

1

5歲，幼兒園選拔小朋友跳《小松樹》，老師在一群孩子里找來找去，她滿心希望老師會用金手指點到自己，哪怕是演舞臺上一棵不會動的小松樹也好。可是，老師像是沒看到她，把她身邊的李曉夢和伍曉彤都挑走了，老師帶著那些雀躍得小孔雀一樣的女孩們走出教室時，她灰心到了極點。

他來接她，她撅著嘴，不高興。他問：怎么了，嘴撅得那么高，都能掛油瓶了。她哇地大哭起來，好半天才抽抽嗒嗒地說：老師把她們都挑走了，她不要我!

他把她抱起來，他說：沒關系，不就是演出嗎，咱們自己演，演得比她們還好。他帶著她去買了彩紙和畫筆，他甚至還去買了盤有小松樹的錄音帶，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帶動了她。她跟著他，像只小袋鼠跟著大袋鼠。他剪出小松樹的形狀，他給她穿上白裙子，那是主角小白兔的服裝，他自己呢，穿著寬寬大大的睡裙，那是媽媽留下的，他說自己是大白鵝。她笑個不停，大白鵝真是丑啊。

音樂響起，他和她一起唱一起跳，鬧翻了天、演累了，他們躺在地板上，他說：小悅，高興嗎?她點點頭，很鄭重地說：爸爸，如果有觀眾就更好了。伍曉彤說，有很多很多人看，才是明星。他摸了摸她的頭，說：這有什么難的。是的，在他那，什么都不是難事他像個會魔法的魔術師，他一來，陰天立刻就變晴了。他帶著她去小公園，手提錄音機放起音樂時，他們跳得真高興啊。有很多人看他們演出，有人竟然以為他們是賣藝的，給他們扔了硬幣。回來的路上，提起這事，他和她一直笑，一直笑。

笑過，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小悅，要學會讓自己快樂，無論你在什么處境下，知道嗎?她不懂，但是她很努力地點了點頭。那時，她是個又瘦又小黑乎乎的丑丫頭。媽媽扔下他和她跟別人走了。他每天早出晚歸打工掙錢，但是，在她面前，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

2

那年，她16歲。她遇到了人生最不公平的一件事。中考，她考了全年級最高分。這就意味著她能上那所省里最好的礦業中專了。早點上學，早些畢業參加工作，減輕他身上的負擔，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這些年，為了她，他又當爹又當媽。四十剛出頭，頭發上就落了雪。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被人頂替了。頂替她的人教育局里有什么親戚。她氣炸了，去學校里找。學校理虧，說可以讓她免費上高中部。

她回到家，他還沒回來。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別人家要什么有什么，而她，只有他。想到這些，她哭了起來。不知什么時候，他叫她。她醒過來，眼睛澀澀的。他做了她最愛吃的蛋花湯，還給她買了魚罐頭，他說：小悅，很多事，未必是壞事。我一直覺得我女兒是上大學的料兒。你看，老天爺真的就不肯埋沒人才呢!她的眼淚落到湯里。那湯變得很咸。她小聲說：爸，別說了，我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他去了很多部門為女兒討公道。只是，他是個普通百姓，人微言輕，毫無辦法。她上了高中。總有些沒精打采的。他依然四處打工，每天早上滿懷希望地出去，晚上興致勃勃地回來。拿出一天賺的錢讓她幫著數，好像那些錢有成千上萬，要數到手抽筋。他還給她講工地上發生的事，那些危險或者帶點屈辱的事由他講來，都成了搞笑的事。很多年后，看周星馳那部《長江七號》，她淚水漣漣，她握著男朋友的手說：你看，你看，那人多像我爸。

為了讓她提起學習的興致。他就給她說些海市蜃樓的事情：你考上大學，畢業了當個白領，再釣個金龜婿，然后老爸就享福了。對了，你得給我買那種一節手指大的金戒指，我看我們工地的包工頭就戴那么一個。那握拳頭硌不硌得慌啊?說著，他一彎一伸自己關節粗大的手指，仿佛手上真戴上了一節手指長的金戒指。她笑了，她說：爸，你咋那么天真啊，就憑我，丑小鴨一個，還能釣到金龜婿，那金龜婿還不得跟蝗蟲似的泛濫成災了呀?他嘿嘿地笑了，他說：反正你別偷懶，爸后半輩子就指望著你呢!

他指望著她呢，她是他的希望，那還有什么說的，她的成績穩穩當當地固定在前三名的位置上。她考上大學那天，他喝多了，硬著舌頭說：小悅，無論烏云多濃多密，總還有晴天的時候。她抱著他，眼淚一對一對往下落。是的，總有晴天的時候。

3

27歲，她跟處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了。他用十天時間愛上了網上的一個女孩，他說他不能讓自己過沒有愛的生活。她狠狠地甩了那無恥男一個耳光，她說：有多遠滾多遠!

男友一溜煙兒不見了。她的心卻空了。整夜整夜睡不著，睜開眼閉上眼想的都是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去逛街，看到那家他們買過情侶衫的小店；吃冷飲，一不小心就坐在他們習慣坐的座位上；聽到陳楚生的那首歌《有沒有人告訴你》，她好像無處可逃，到處都是他的影子，到處都是他落在她生活里的痕跡。她去找男友，她愿意低到塵埃。可是她不懂轉過頭的男人就像潑出去的水，沒有收回來的可能。她說：那好，我就死給你看，別后悔。

這世界她還有一點牽掛，就是他。她提了蛋糕去看他。他已經五十多了，跟一幫老頭老太太在小廣場閑聊，見了她，他遠遠地站起來，不確定似的又坐了回去。及至她走近，他才看清她。他說：小悅，再減肥，可就成梅超風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腳跟腳回到家，她喊了一聲爸，眼淚很不爭氣地掉下來。

這幾年，為了一場戀愛，她幾乎忽略了他的感受。很少回來陪陪他。就是回來，也只是給錢給買東西，說幾句注意身體，別總是對付著吃飯的話，他眼尖。你是不是跟小宇出問題了?他問得小心翼翼。沒有，她說沒有，眼淚卻不停地往下掉。他刷鍋做飯，做的是她喜歡吃的紅燒排骨。吃飯時，他給她盛了滿滿一碗，他說：什么時候，也別虧了肚子。

那天晚上，月亮柔柔地照進小小的家里。他第一次跟她說起媽媽。他說：熱熱地愛一個人，她怎么樣，你都不計較，可是還是不行，她不領情，不愿意，她的心跟別人跑了，就像把你一個人扔在海中央，你自己都很想淹死你自己。小悅，是這種感覺吧?爸那時好幾次站到了樓頂，死很容易，活著很難……

黑暗里，她泣不成聲。他說：你要記住，每一步都不是最后一步。當年，有你，我沒有走上絕路。現在，有我，你也為我好好活著。聽話!那一夜她睡得很踏實。

早晨起來，她看到他留下的字條：我相信前面一定有更好的小伙子等著我女兒呢!

她笑了。

編輯：陳 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