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組詩］

寧　明

華北平原的麥田

麥田很平，平到天邊

所有的麥子

都自覺地長成同樣的身高

我已許久沒有見到

這么心齊的麥子了

它們各自舉著

尖銳的思想

肩并肩刺向天空

面對他們的遼闊

我只站了一小會兒

就盡快蹲下身來，靜靜

仰望他們

一萬枝含苞的花朵

一朵云，飄在風的前邊

兩三朵云，在觀望

風，會不會把前邊的云吹散

更多的云跟在后邊猶豫

不遠，也不近……

云和風不知道

地上有一萬枝含苞的花朵，仰著臉

望著天空，祈盼一場暴雨

偷襲她們的芳心

陽光下的陰影

中午的陽光，把大地曬成

一幅褪色的畫

每枝花朵都蔫了

鮮嫩

陽光

反反復復地尋找

每一片陰影

躲在花瓣下的陰影

時時刻刻都擔心

被它發現

雪地上的麻雀

寒冷中覓食的麻雀

三三兩兩

把灰土土的心思

點在潔白的雪地上

像白紙上灑落的幾滴墨

這幾滴跳動的墨

逼著冬天，說出什么是黑

什么是白

兩根筷子

兩根高矮不一的筷子

在盤子面前，總是

走不出整齊的步伐

美食者將筷子蹾了一下

讓在低層干活的一端

優先享受上了平等的待遇

兩根不能兩全其美的筷子

終于讓人做出了

一種務實的選擇

一只破碎的杯子

一只破碎的杯子

眨著無數只眼睛

看著，躺在地上的水

怎么想，也

想不通破鏡重圓的道理

其實我們還不如麻雀

掩不住的鄙視：為幾粒谷物

而跳躍的麻雀

但你無法阻止，它們

心里的快樂

其實，在麻雀嘰嘰喳喳的議論中

我們還不如麻雀

面對榮譽這一粒癟谷

我們總是最先失去矜持

一把椅子

一把椅子

把我半生的疲憊，攬腰抱住

不停地搖晃

像身后侍立一位嫵媚的女子

坐在椅子的身上

背后便有了依靠的感覺

這時很容易讓我幻想一些情節

比如：把椅子想成不是椅子

直到椅子的關節開始松動

吱吱呀呀，像在賣弄風情

我才如夢方醒。歲月的地面上

散落了幾枚失貞的楔子

復仇

一群魚，每晚圍著月亮

啃噬。月圓……月缺……

喂肥了一塘，長夜不眠的

孤獨者

無月之夜，這些貪婪、饑餓的魚

就圍追我的影子，步步緊逼——

直到把岸上最后一盞燈光吞滅

讓天空露出滿天的漏洞

有朝一日，我要把

咬疼過我的魚，一網打盡

并把它們曬成鋒芒逼人的梭鏢

以復仇般的精確，擲向

那張一捅即破的宣言

院子里的青油菜

冬天，院子里的青油菜

依然青亮著陽光

它們可能還不知道

院墻外，已被初冬包圍

這是刨掉楊樹后

在暄土上種下的一群油菜

它們聞著楊樹根的氣息長大

羨慕楊樹往日的高度

在冬天里，還能看到

這樣青的青油菜

使我的心情不禁復雜起來

猜想，它們與死去的楊樹

究竟隱約著怎樣的

協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