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馬

［滿族］王義東

那年暑假，我隨母親回故鄉去消夏。故鄉的小村在鴨綠江支流“半拉江”旁。江，雖半拉，算不得江，也是一條大河，酒性十足，醉態朦朧。落日的余暉里，我們這些在江中或捉魚或戲水的村娃子，和岸上幾匹悠閑垂首吃草的馬，形成一幅美妙的山水畫。

牧馬是有趣的，尤其是暮歸時。小伙伴們有時興致來了要騎到馬背上，猶如得勝歸來的將軍，好不愜意。而對于我，卻頗感失意，或許因為馬是高等動物的緣故吧，馬、黃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總是不敢近前的，只好遠遠地跟著，跑著……

我時時會想念起舅舅家那匹馬，并聯想起與馬有關的意象——古戰場、旌旗、勇士和風雨大作的夜晚……

舅舅家那匹馬很特別，全身其他地方都是色如黑緞，惟獨脖子上的鬃毛自如冬雪，格外扎眼。姥爺粗通文墨，給它取了個很詩意的名字：“照夜駒”，黑白對比鮮明，倒也恰如其分。一日黎明，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到左鄰傳來一陣喋喋不休的吵鬧聲，起身出院門一看，發現鄰家的菜園一片狼藉，碩大的馬蹄印赫然錯落于青菜那塌幫斷葉之間。看鄰人的口氣與表情，分明在指桑罵槐，而一墻之隔的照夜駒漸已在舅舅和我的耳朵里長成了一棵槐樹。“一定是它干的!”

想想照夜駒平日的表現，跟頑皮的孩子一般，嘴忒饞，為了弄到好吃的，上躥下跳，神通廣大，就鄰家這低矮的籬笆墻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舅舅是個要臉的人，哪是個隨隨便便能讓人戳脊梁骨的主兒，火氣兒一上來，躥進了馬廄，輪起鞭子，“啪啪啪”，狠狠教訓了照夜駒一頓，而被拴在馬槽上的韁繩牢牢束縛著它，自是躲閃不得，惟有嘶嘶哀鳴，馬蹄不住地刨著地面，脖子上滲出殷殷的血跡，雪白的鬃毛沾染了鮮艷的血色，分外打眼。我喊了兩聲，“別打了，別打了……”舅舅根本就聽不進去。語言軟弱無力地弊端此時暴露無遺，我便疾步沖進馬廄，去拽舅舅那再次揚起的手臂。可正在火頭上的舅舅絲毫不買我的賬，手臂一輪，我就被遠遠地甩至一邊，搶了個跟頭……從地上爬起來的瞬間，我看見了照夜駒哭了!那無辜憂傷的眼神，眼里溢滿了淚水——那是一雙突兀的眼睛，深青色的瞳仁里蘊含著那么動人的精光靈氣，幽幽地似訴說著萬千內容，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靈，往日對馬的恐懼頓時消逝于無形，我沖過去，擋在舅舅的身前，摟住了照夜駒的脖子，嘴里哭喊著，“舅舅，你冤枉了它，別再打了……”我的哭喊聲引來了正在廚房里忙著準備早飯的舅媽和母親。舅媽制止了舅舅的粗暴行為；母親神色慌張地奔過來，一把將我從馬旁拉開，她怕我被它踢著，并嚴厲地警告我以后要離馬遠點。

“照夜駒沒有糟蹋他家的青菜，你看那韁繩……”舅舅順勢凝眸了片刻，也沒看出絲毫有脫韁的端倪，雖不置一詞，但在心里一定對自己剛才的沖動而頗感自責，他狠狠地將馬鞭摔在一邊，扭頭出了馬廄……

早飯后，躲過大人的目光，我在舅舅家西屋的抽屜里，翻找出了云南白藥，偷偷地溜進了馬廄給照夜駒那滲血的鞭痕敷上藥粉。雖然，我的動作很輕微，但我的手指還是真切地感到了馬脖上的肌肉在微微顫抖，那一定是因為疼痛，抑或是我的心在顫抖，我的右手在它身上，輕柔地游走，撫摸。突然，照夜駒扭過頭顱，用它的嘴巴來蹭我的臉，就在我愕然后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它那雙大眼睛，在固執地盯著我左手上的藥瓶，它的眼角已被淚水打濕了一片……

此后十多天里，我總要抽出一段時間，到田間去采割一些鮮嫩的青草，給照夜駒加點夜草，還時常偷偷到倉房里舀半瓢豬飼料拌上，老人們常說，馬無夜草不肥，何況照夜駒身上還有傷。“這段時間缸里的豬飼料咋用的這樣快呢?”舅媽喂完豬后對舅舅嘀咕著。聽到此話，我的心怦怦直跳。舅舅扭頭瞥了我一眼，無語。我知道我的那點小把戲是絕對瞞不過舅舅的。在我精心的照料下，照夜駒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突兀的眼睛，如緞的皮毛，緊繃的肌肉和強健的骨骼，使我心里涌起萬般柔情。

一日黃昏，犁完地的我們，悠閑地走在小巷里，舅舅背著犁，牽著照夜駒走在后面，馬蹄有節奏地敲擊著小巷的青石街面，聲音在那七月的暮靄里此起彼伏，舒緩有致，金屬的質感極強，而我則蹦蹦跳跳地躥到了前頭，遠遠地落了他們一大截，但我輕微的腳步已被馬蹄聲掩蓋……

突然間，馬蹄聲急如驟雨，打破了我原本的那點悠閑，等我反應過來，為時已晚。對面并排來了三匹馬，可不是悠閑地走來。而是不知為何尥了蹶子，撒著歡兒，一路狂奔而來，小巷本來就窄如游蛇，并排三匹馬，立時成了吞象之勢。

瞬間就將喪生馬蹄之下的恐懼牢牢地羈絆著我的雙腿，使我難以挪移。急促的馬蹄聲已近，我終于在心中長嘆一聲，頹然默立。也就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什么叫恐懼，什么叫失魂落魄。

“照夜駒!照夜駒!”不知什么時候，一抹黑風從身后襲來，照夜駒如一座山橫亙在我身前，嘶嘶嗚叫，暮色給它周身鍍上了一層奇異的亮色，它仿佛在傾聽那遙遠處的什么聲音，在追憶著生命里程中最崢嶸的歲月，這油畫樣的場面是那么的動人心魄。

許多年過去了，當我在中學的課堂上，講起韓愈的那篇《馬說》時，驀然想起了那個刻在心頭上的畫面，我眼前又一次模糊了。那勇武是一顆靈魂的勇武，那真摯是一個少年男孩的真摯，對于這樣的馬，你是說不出“牲口”兩字的。

多少個夜晚，夢到一匹馬奔跑在自己的眼前，聽它的蹄聲踏踏，看它的塵土飛揚，任憑那粗重的呼吸起伏在自己的人生中……那些夜晚，我微笑著流了好多淚，那些夜晚貞潔靜謐得像一頁頁童話。

[責任編輯蘇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