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我的東京婆婆

黃　凌

丈夫光雄告訴我，獨居在東京的婆婆今天給他掛了電話，說明天就要進(jìn)醫(yī)院動手術(shù)。丈夫～臉的愧疚，已70高齡的婆婆膝下只有光雄一個孩子，在她最需要親人照顧的時候，做兒子的卻不能陪伴在老人的身邊，這總是人生的一大缺憾。我知道婆婆是因為怕影響我們的正常生活，所以才遲遲不將她的病情告訴我們。

我的日本婆婆名叫齋藤淑，是一個熱愛中國，也熱愛自己中國丈夫的日本女人。年輕時，她曾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一個中國窮留學(xué)生，并鼓勵和跟隨著他回國投身于新中國的建設(shè)。盡管十年浩劫讓她和她的家人飽受精神上和身體上的雙重苦難，但堅強的意志卻讓她這樣一個弱小的女子成為全家的精神支柱。她用自己的瘦小的身軀為家人抵擋住了黑風(fēng)的侵襲，并鼓勵著牢房里的丈夫，讓丈夫看到黑暗背后的光明。

我是在丈夫?qū)δ莻€瘋狂年代的描繪中認(rèn)識我的婆婆的，但我怎么也沒想到有著這樣的傳奇經(jīng)歷的婆婆，竟然是那樣溫柔和藹、善解人意的老人。初次見面時，做毛腳媳婦的我多少有些緊張，面對一個有著不同國籍、不同生活背景的婆婆，我不知自己應(yīng)該做些什么，說些什么才能讓她滿意和高興。面前的她頭發(fā)花白，背已經(jīng)瘺曲，但她高興的樣子卻像一個孩子，她拉著我的手，個勁地說“真是可愛，真是漂亮的孩子!”在她的眼里，我仿佛看到了兒時母親呼喚我的的眼神。

我給婆婆的禮物是一盒湖北的名特點心，盡管她患著牙病，還是一連吃了兩塊甜點。她一邊夸著點心的香甜，邊擺弄起包裝紙來，一會兒五只精巧美麗的紙鶴就在她手中誕生了。她笑著說，兩只大的是你和光雄，還有三只小的是我們的“太郎”：“會有三個孩子的，有三個男孩子最好!”忽然間，裁覺得眼前的婆婆是那樣的親切，國籍仿佛不能成為我們之間的隔閡了，我真的是從心里喜歡上這個特地從東京趕來的充滿了童心的日本老太太。

也許因為都是屬鼠，我和我的日本婆婆在性格上總有些相似：一樣的急性子，一樣的貪嘴愛吃零食，一樣的不服輸、愛頂嘴的脾氣。面對著我，她常常說看到我好像看到她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次與丈夫為了一件小事而莫名其妙地爭論起來，坐在一邊的婆婆忽然笑了起來：“像極了，凌凌的脾氣就像我年輕的時候。”她沒有一絲埋怨我的意思，清談漫笑中，輕易地化解了充滿火藥味的緊張氣氛。

回東京后，婆婆幾乎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每次信都寫得很長。為了讓我讀信時能夠輕松一些，她總是盡量寫中文，她中文的寫作能力要比口語能力強出許多，但是有時會把人弄得啼笑皆非：“你的信我何遍何遍(一遍又一遍)地看，心里很樂(快樂)。你捎來的果子(點心)，我和我的朋友一魂(塊)吃，大家都一魂(起)吃很高興，說湖北的果子(點心)很好吃。”有的時候，我不得不看好幾遍，才能理解婆婆要表達(dá)的意思。但婆婆從遙遠(yuǎn)處遞來的關(guān)心和愛我都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得到。

因為丈夫的事業(yè)在北京，所以我們分離的時間遠(yuǎn)遠(yuǎn)要比在一起團(tuán)聚的日子多。婆婆雖然是個很傳統(tǒng)的日本婦女，但是從來沒有因為我不顧丈夫而責(zé)備我、埋怨我，“女人也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嘛!只要心里有著光雄就可以了!”婆婆一直對我的心情很理解，她也常常對我丈夫說：“要理解凌凌，要知道她在想什么!”丈夫?qū)ξ业男湃魏椭С郑喟胍彩怯捎谄牌旁谒叺膰诟馈Ｆ牌胖牢覊粝肽軐懸徊啃≌f時，她顯得十分高興，拿出一疊寫滿了字的紙來：“這可是我的夢呀!”原來婆婆也渴望能夠?qū)懸徊阶詡黧w的小說，“就取名叫《一個日本女人在中國》吧!把我的經(jīng)歷寫出來，把我的感受說出來，講述一個日本女人在中國那動蕩年代的遭遇，講述她在中國時的甜酸苦辣，那會是部很有說服力的作品。”雖說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給她帶來難以愈合的傷痛，但在黑暗的日子里，也曾有人偷偷地向她這樣一個有著間諜之嫌的外國婦女伸出熱情的雙手，也曾有人不畏險阻地為她站出來說公道話，作為戰(zhàn)后自愿跟隨丈夫到中國的女人，回國后婆婆并沒有受到政府對她的庇護(hù)和照顧，她一個50歲的女人帶著一個10多歲的孩子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里艱難地生活著，但幸好有著朋友和親人，是他們給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幫助，其中不乏有中國人。

婆婆對中國人的感情是深厚的，執(zhí)著的，雖然她離開中國已有二十幾個年頭，但她從未斷過與中國人的接觸。每次遇到節(jié)日，東京的家中總會圍滿了中國的留學(xué)生。婆婆說中國留學(xué)生一個人在日本打工不容易，吃不上一頓好飯菜。所以，只要留學(xué)生們有時間，她總會很熱情地邀請他們來家中做客，做上一桌豐盛的飯菜讓留學(xué)生們在一起享受下在家里的氣氛，體會一下團(tuán)圓的感覺。留學(xué)生們也很喜歡她，很信任她，遇上什么不順利的事情也都會去找她，拜托她找工作啦，向她訴說心事啦，好像她成了大家的朋友，大家的母親。

雖然婆婆一個人獨居在東京，但是我知道她并不孤單，她的身邊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愛她的中國人，而我和丈夫的心也會在那里陪伴著她，祝福她，為她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