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王家寶

忙月

白蝶大群大群

從麥根呼啦啦冒出

歡舞抑或哀悼

這生與死的季節

麥田

熱風烤熟的大面包

鐮刀汗流浹背

一口又一口

只啃了一點邊

麥茬的疼痛還未消失

紫燕就銜來了一條河流

水稻紛紛登陸

大面積的綠色迅速蔓延

太陽醉了麥香

在農人的脊背上滑倒

融進一片綠色里……

大寒

鞭炮瞄準最后一個節氣

響在最冷的一天

高高的樓房

矮矮的新郎

名牌香煙和喜錢

壓彎了七匹狼服裝

一步一個粗糙的笑

弄不清人抱枕頭

還是枕頭抱人

五顏六色的花瓣

五顏六色的糖果

五顏六色的言語

簇擁著新娘步入洞房

紅紅的喜字

紅紅的嫁衣

紅紅的臉蛋

眼睛也是紅紅的

幾分俊俏幾分漠然……

一群羊穿過水泥路

一簇藍空飄來的白云

一片行走的、銀光閃耀的棉田

一陣溫良而又野性的秋風

水泥路趕著水泥路

追得草場愈來愈少愈來愈遠

青草蹺起腳尖遙望白羊

白羊是青草的一部分

白羊帶著青草的歌謠流浪

水泥路是一段堅硬的冬天

一根短小的牧鞭

連接起迢遙的路

指揮著長長的進行曲

一只羊緊護一只羊

它們的團結精神

叫一輛紅色的三輪摩托車

風馳電掣的火焰望而卻步

一片刷刷刷綿密的蹄聲

一片敲打草尖的雨滴

叩擊著水泥路繃緊的神經

醒了路基下微微戰栗的魂靈……

圍墻

噴香的風

黃金的歌謠

圍墻外激蕩

圍墻內

一根根粗重的樁

深深刺疼土地的神經

叫小村顫栗的轟鳴

在午夜凝固

老牛踐踏荒蕪

殘缺的圍墻

如時光老人殘缺的牙齒

一群鳥從秋的深處飛來

諦視圍墻的故事

割豆子的老婦

金黃的豆莢

搖香秋風

搖醉艷陽

搖響銀鐮期待已久的鋒芒

持鐮的老婦

手臂豆桿一樣韌瘦

頭發豆葉一樣稀疏

汗珠豆粒一樣碩圓

細小的身體彎曲著

也是一棵衰老的黃豆

身邊汽車追著遙遠的路

風塵攪得豆葉旋舞

腳下黃土沉下無盡的歲月

臥倒的豆子感到沉重的喘息

老婦直起腰

擦擦汗看看天

說不清是歡樂還是憂傷

老屋

老屋老了

一層層長滿苔蘚的老磚

一層層老去的時間

幾只小鳥守在窗臺上

小小紅趾爪使朽木顫抖

啁啾之聲

讓人想起老屋的笑聲

蘆葦環繞

白色的根伸到屋基下

從葦葉上滑下的陽光

在門口踱步

下雨時

老屋流淚不止

瓦縫的草窸窣著

只有風才能聽懂的語言

更多的時候

老屋沉默不語

側耳傾聽

不遠處新樓的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