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蘆

吳　建

小時候，最盼過年，可以穿新衣裳，可以得到一大串冰糖葫蘆兒。

舉著那串酸酸甜甜脆脆的冰糖葫蘆兒，舍不得立即吃掉，總是滿院子瘋夠了才端個小板凳坐在剛堆好的雪人旁邊細細品嘗，好在那時的冬天很冷，要不然那結成片的冰糖早化了。

冰糖葫蘆是甜的，可甜里裹著的核是酸溜溜的；冰糖葫蘆是酸的，可酸里面藏著的是甜絲絲的。正如人生一樣，甜里透著酸，酸里透著甜。童年的我，不懂人生的滋味，記得的只是吃完冰糖葫蘆，就在剩下的小竹棍上粘一張紅紙，做成小旗幟插在雪人的手上，再圍著雪人拍巴掌唱兒歌。

上小學一年級那年，剛進臘月口，我和兩個妹妹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戲。忽然聽到一陣吆喝由遠而近：“賣冰糖葫蘆嘍，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兒——”

一個半老的男人，懷里抱著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棍頂用稻草包扎著，稻草上插滿了一串串紅艷艷、鮮亮亮的冰糖葫蘆兒。半老的男人邊晃晃悠悠地慵懶地走，邊高聲叫賣：“冰——糖——葫——蘆！”

我的口水立即涌了上來。轉身沖進家門大喊：“媽，媽！賣冰糖葫蘆的來了，我要吃冰糖葫蘆。”

正在縫補衣服的母親抬起頭望著我：“孩子，家里幾乎揭不開鍋了，你爹又有病，哪來的錢買冰糖葫蘆呀。”

年幼的我哪里懂得這些艱辛！只是跺腳連聲的不依，引得兩個更幼小的妹妹也隨聲附和。

母親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淚水，她低頭繼續擇菜。這時候，里屋躺在病榻上的父親低低地叫道：“伢子，來，爹這里有錢。”我趕緊跑進屋，接過爹給我的一角五分錢，歡天喜地地跑出來。母親一把拽住我說：“這錢你不能用，今天村里的赤腳醫生要來給你爹打針，這錢是給醫生的。”

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嘛，我要吃冰糖葫蘆。”里屋的爹嘆了一口氣說：“孩子他媽，你就別難為伢兒了。我的病好了些，今天就不打針了。”我掙脫母親的手，飛也似的向越去越遠的半老的男人追去。那天，我和妹妹一人一個咬著脆生生甜蜜蜜酸溜溜的冰糖葫蘆，開心極了，卻沒看到母親臉上早已布滿了淚水。

很多年過去了，我們姐弟幾個都已長大成人，離開父母，分散在天南地北工作、學習。

每年的年假，我們就回家和父母團聚。經常，院外會響起“賣糖葫蘆嘍！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兒———”的叫賣聲。這吆喝聲的韻律和節拍，居然20多年了都未改變。

這時候母親總是急忙走出去，不一會兒，就見她手中拿著一大把紅艷艷的冰糖葫蘆笑瞇瞇地回來了。我把母親給我們買的冰糖葫蘆拿在手里，輕輕咬上一口，酸中帶甜，甜中有酸，真有一種清爽的滋味。每次我們要返回工作單位時，母親總要買一大串冰糖葫蘆給我們帶走，但她叮嚀了一番后，總是找個借口去忙別的事，從不送我們走出家門，而給我們提東西，張羅著送我們到村口的總是父親。我納悶：母親是不喜歡我們回家的？有一次，忍不住向父親抱怨。父親說：“你媽是不敢看你們出門，她一看你們出門就得流淚，又怕讓你們看到，擔心你們到了單位不安心。”有好幾次，我轉身回家，見媽媽還坐在凳子上抹眼淚呢。

如今，我仍然對冰糖葫蘆保存著童年時那份鐘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