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沈從文的研究者都注意到沈從文有寫湘西和都市的兩幅筆墨,在研究中傾向于認為沈從文的這兩幅筆墨剛好相對立,即他借批判以城市為代表的現代文明來謳歌以湘西為代表的鄉土文明,并進而得出沈從文創作的反現代性特征和“向后看”的文藝創作心態。仔細探究沈從文的文學活動和人生軌跡,筆者認為沈從文筆下的人生理想圖式究竟是在鄉村還是在都市,抑或在鄉村與都市之外,仍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對于都市文明,從沈從文的文字來看,他基本上是持批判態度的,但這種批判是有著一定指向,并且還糾結著作家個人在城市中的屈辱經歷和復雜心態,并不代表他對整個城市文明的否定。在批判的對象上,他主要指向都市文明的精神層面,指向都市人,特別是都市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在他的筆下,城市人都是單面的,沒有個性,不過是一些精神猥瑣的庸眾。他認為,“這種‘城里人仿佛細膩,其實庸俗;仿佛和平,其實陰險;仿佛清高,其實鬼祟。老實說,我討厭這種城里人。”在小說《如蕤》中,他更是借筆下人物來批判城里人:“的的確確,都市中人是全為一個都市教育與都市趣味所同化,一切女子的靈魂,皆從一個模子里印就,一切男子的靈魂,又皆從另一模子中印出,個性特征是不易存在,領袖標準是在共通所理解的榜樣中產生的。”
對城市上等人的家庭生活和精神生活,他也作過不無諷刺的書寫,像《紳士的太太》、《或人的太太》等作品。在他的筆下,這些上等的城市人,家庭生活糜爛不堪,對于那些住在公館里的太太們而言,打牌、賭錢、偷情和亂倫就成了她們生活的全部。知識、教養、道德與文明面紗下隱藏著的是她們庸俗不堪的靈魂。作者對她們這種庸俗虛偽的生命以嘲諷的筆調給予了徹底的否定。由于沈從文在城市中接觸的多是一些知識分子,因而他對都市知識分子的弱點感受最深,對于城市里大學教授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沈從文在《八駿圖·題記》中對他們進行了這樣的概括:“大多數人都十分懶惰,拘謹,小氣,又全都是營養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
通過以上這些作品,我們似乎可以認為沈從文對于城市,對于以城市為代表的現代文明是完全否定的。其實不然,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反證之。首先,與上述對城市人的否定性書寫相對應,作家對于那些敢愛敢恨,糅合著鄉下人個性的都市新女性卻投入了深情的關注,《如蕤》中的如蕤,《薄寒》中史地教員都是這樣的都市女性。而《都市一婦人》中的剛烈女子,為了留住自己的愛情,毅然刺瞎丈夫的雙眼,更呈現出一種生命的異彩。這些作品的出現已經暗含著作家的復雜心態,他對城市文明的批判也是有限定性的。其次,從作家的全部人生歷程來看,正是出于對現代都市文明的向往,對于閉塞、窮困、野蠻、落后的湘西世界的逃避,沈從文才遠離故土,歷盡艱辛地到城市來謀得一處立身之地。可以說,在本質上,沈從文并不排斥城市文明,對于城市的現代物質文明,他也是樂于享受的。事實上,正是城市提供的現代讀者,現代的印刷傳播途徑,現代的報紙書刊發行體系,才成就了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沈從文。作為作家的沈從文本身就是古老中國與現代都市文明的產兒,鄉土文化與都市文明在沈從文的生命建構中缺一不可。城市固然有其丑惡的一面,但人們在享受城市提供的各種物質和精神生活方面的便捷的時候,不應該忘記丑惡可能正來自于這種美好,或者美好也正因緣于這種丑惡,城市中的美丑常常是相互伴生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沈從文對城市文明的批判是偏頗的,而這種偏頗對于一個以編織美麗夢幻為職業、追求美的極致的作家來說,又是再正常不過的。
如果城市是一個污濁不堪的地方,鄉村就是美的所在嗎?沈從文在他的湘西世界中的確向讀者展示了湘西鄉民熱情、誠實、勤勞、良善的一面,他們的生活充滿了野性的活力,表現出一種自在自足的生命情態,顯示出生命與自然相融合的優長的一面。但在自然人性的優美背后,我們同樣能感受到這些身處“美麗世界”的農民身上可怕的冷酷、勢利、小氣和愚昧,這一切缺點并不比城里人少,只不過它們可能比城里人來得更直接罷了。我們在《從文自傳》中能更多地看到作家身處其中的湘西的真模樣。沈從文寫他在懷化鎮,“白日里出到街市盡頭處去玩時,常常還可以看見一幅動人的圖畫:前面幾個兵土,中間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挑了兩個人頭,這人頭便常常是這小孩子的父親或叔伯。后面又是幾個兵,或押解一兩個雙手反縛的人,或押解一擔衣箱,一匹耕牛。這一行人眾自然是應當到我們總部去的一見到時我們便跟了去。”到了總部,這些鄉民便被隨意用酷刑拷打,被隨意砍殺。沈從文在這部自傳和其它小說散文中常以輕松的筆調寫湘西的殺人游戲,這種敘寫,在看似輕快的語調中應該還潛伏著作家深沉的隱痛吧!
其實,自傳之外,沈從文的湘西故事中,也有一部分直接表現了湘西世界的閉塞和愚昧。《蕭蕭》中的主角在12歲時做了比他小9歲的丈夫的新娘,蕭蕭的婚姻在湘西社會不過是最平常的事,人們除了看熱鬧之外,再無更多的關注和思考,連悲劇的主人蕭蕭也似乎覺得理當如此。在與花狗事發后,她僥幸沒有被發賣或沉塘,而是繼續渾渾噩噩地活著,與丈夫圓了房,女學生的夢也日益淡忘,當她與花狗的兒子牛兒在12歲時迎娶比自己年長6歲的妻子時,在鎖吶聲中,蕭蕭抱著才滿三個月的第二個兒子看自己的兒媳被迎進門,她也在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現代理性精神、人性的自由張揚在這鄙陋的鄉俗中難尋蹤跡。即使在那些構筑湘西夢與美的《邊城》和《長河》諸篇中,也到處充溢著一種淡淡的哀傷,這哀傷不僅是擔憂這種古老文明的失落,恐怕還有一些是因為這文明中自有的腐惡吧!
事實上到了四十年代,沈從文對湘西的書寫已大為減少,而且風格面貌也有改變,比如《雪晴》系列,作者雖然運用的仍是湘西的舊題材(他以前寫有與《雪晴》同題的小說),作品借一個士兵的眼光來看取湘西山鄉的自然風物和人事風俗,一方面極寫自然風光的瑰麗神奇、靜謐幽深,一方面又透露出恬靜中的躁動、淳樸渾厚中隱伏著的兇悍暴戾與殘忍。比起作者以前的同類作品平添了許多深深的無奈與憂傷。
可以說,并非湘西的夢幻與美麗推動沈從文走向城市,走向外面的世界,而是湘西的生存困境把他逼出來,是湘西的閉塞、愚昧、殘暴以及它給沈從文精神上所造成的傷痛,才是沈從文離開湘西的真正原因。比較而言,還是都市好。因而,即使在生存最艱難的時候,沈從文也不愿意回到故鄉,而是選擇在城市漂泊。他的這種選擇終其一生,可見真正的現實中的湘西并不是他向往的地方。如今,很多讀者受《邊城》等作品的蠱惑,想到鳳凰去尋找理想中的樂園,自然都是失望而歸的。
正是故鄉與都市對沈從文的雙重壓迫,促使他去精心構筑一個夢想的世界,來安放他破碎的心靈。他要借用故鄉的自然風物和兒時的純美記憶為自己構建一個結實、勻稱的希臘小廟,在里面供奉健全優美的人性,謳歌美好的生命。于是,便有了《邊城》,有了《長河》,有了《三三》、《阿黑小史》、《月下小景》等作品。在這些湘西故事中,老人慈祥,少女嬌美,孩子天真,青年勇敢無畏,每個人的生命和欲求在湘西的山水中都能夠得到自然地生長。
雖然在這個以現實湘西為藍本的理想世界里,也有殺戮、賣淫等各種問題,但這些現代文明眼光中的罪惡在那里卻都似乎平添了一絲詩意,都合于自然,合于人性了。沈從文曾以一種夸飾的筆觸來描寫他夢幻中的湘西:“那里土匪的名稱不習慣于一般人耳朵,兵卒純善如平民,與人無侮無擾,農民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負擔了花紗同貨物,灑脫單獨向深山中村莊走去,與平民作有無交易,謀取什一之利。地方統治者分數種,人人潔身信神,守法愛官。”[5]盡管這是一段出自他自傳中的看似真實的文字,其實仍不過是經過兒童視角過濾后的想象中的產物,正所謂經歷過的痛苦,回想起來便都是甜蜜。與這段文字一樣,他的整個“湘西世界”就是這樣建構起來的。
文學是虛構的產物,沈從文通過虛構譜寫的湘西牧歌讓無數讀者心騁神往,無數人被這個世界感染,從這里得到美的享受和心靈的慰藉。這個夢幻湘西作為沈從文理想人生形式的載體當然不可能存在于城市,它與現實中的湘西有聯系,它是遠離故土,在陌生的都市環境中屢遭挫折的游子,由都市反觀鄉土,并建立在故鄉基礎之上的,超越了鄉村與都市的心靈寄居之所。這個世界只是借用了現實湘西的人情、風情、自然、故事等,但現實生活的本質卻被理想化了、人性化了、美化了。
因而我們可以說沈從文的“湘西世界”,不僅僅與病態的現代都市文明相對照,同樣也與現實的湘西相對照,或者我們可以說湘西世界已經不是與城市對應的鄉村世界了,它已經超越了城市和鄉村,是人間理想的樂園,是另一處“桃花園”。這正如沈從文經常稱自己為一個“鄉下人”一樣,當他這樣說時,他其實既疏離了城市,也疏離了真正的鄉村。對于他筆下的“湘西世界”,我們也應該這樣理解。
黃道友,男,武漢大學文學院2007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