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永遠溫柔

一 葦

白云總是很優雅的樣子，藍天在她身后，藍天身后，隱沒著星群。

白云心里有秘密，那是最輕盈的秘密，使她上升。她站得很高，看得很遠。大地上的事物在她眼里越來越小：大海像小湖，東湖和西湖像兩碗水，高山像小石頭，大樹像小草，原始森林是一片青苔蘚——至于城市街道洶涌的人潮，在白云眼里，是一群忙碌的螞蟻。

白云慢慢地走，像抒情詩人，又像變幻莫測的千面女郎。

清早，白云喜歡在天邊聚在一塊，它們最愛做的事，是化身為雪白的羊群。它們跑到草原上，跟牧童的綿羊游戲玩耍。暮春和初夏，青草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它們有時忍不住要低頭吃草——只要吃了青草，白云就會變成真正的綿羊，再也不能回到天上。有些牧童能認出它們，每當羊群休憩喝水，總有幾只綿羊喜歡抬頭仰望，就像離家的游子遙望故鄉，水汪汪的眼影里有蔚藍色的鄉愁。

有一只白云羊，它吞食了一些草籽兒，雖然順利回到天上，肚子卻疼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這朵白云背上長出了一片青草。

還有一只白云羊吃過一顆葵花籽，因為疼痛，它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在天上打了幾百個滾。后來，它背上長出來一株向日葵。

也有白云羊吃了玫瑰花瓣，那朵云沒有肚子疼，也沒有長玫瑰樹。只是它不再潔白，它的臉變成了一種奇異的玫瑰紅，仿佛涂了胭脂。

陽光強烈的午后，會有潔白的云團變成大象，它們來到恒河邊，混跡于象群之中。佛教信眾震驚于它們的顏色。把它尊為圣象。傍晚。它們會跟隨象群走進森林深處，找到泉水發源的地方，在最干凈的泉水里洗凈身上的塵埃。到了深夜，象群熟睡，白云變的大象慢慢從森林的樹頂升上天空，夜游的烏鴉看到它們，躲在幽深的枝葉中，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吭，就那樣一直到天明。白云洗過澡回到天上。一整夜在天空閑逛，心里很高興。

曾經有一朵白云，它喜歡一個女孩。女孩沒有白色的寵物，只有一條小黑狗。白云低頭看著女孩，看她上學，放學，吃晚飯，看她做完作業數星星。白云在天上憂傷地徘徊，它想要接近她。終于有一天，這朵白云在星光里變成了一條寵物狗，它的毛皮自得像雪。那時女孩兒正躺在陽臺上看星星，夜深了，她睡意迷蒙，信手摟過伏在身邊的小狗，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半夜醒來，女孩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云團上，在星際之間航行。

又有一朵白云，它一直在天上。一會兒變成蒼狗，一會兒變成公雞，一會兒變成鯨魚，一會兒變成海馬。它變過來又變過去，變過去又變過來，變到最后，它就睡著了。睡醒了它又繼續變……

還有一朵白云，它什么也不變，一天又一天，它一直是老樣子。后來它老了，變成一朵烏云，也還是老樣子。

白云就是這樣，一朵消失了又來一朵，一朵一朵又一朵。它們不斷消逝，又不斷浮起。它們永遠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