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量元素

譚紅梅

別人的家門口。一個來不及放下書包的男孩，一個手握一小把枯竹枝的婦女。婦女厲聲呵斥：“給我站住!”男孩想逃而不敢跑，按婦女的命令遲緩地挽起褲腿。婦女彎腰，使勁地用竹枝抽打男孩的小腿。男孩頓時“蹦蹦跳跳”，鬼哭狼嚎。婦女邊打邊從牙縫里擠出話來：“哪個像你，只曉得發狠玩，讀書又沒看見你發狠……”

幾米遠的大路上，一位男孩兩手扶著雙肩書包的帶子，靜靜地佇立著，注視著這一幕。男孩清澈的眸子如森林中的一口深潭，此時，滿蓄著的不是厭惡，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羨慕。走進小巷，里面有戶人家在建房子。男孩兩手扶著雙肩書包的帶子又站住了，抬頭盯著升降機“哐當哐當”地將磚緩緩地吊到三樓，又“哐當哐當”地將空車吊下來。穿過小巷，社區旁邊門面里的大嬸仍在忙著殺雞宰鴨，手起刀落，雞鴨撲騰幾下不動了。大嬸頭也不抬地朝呆呆地望著的男孩說：“還不回家啊?爸爸媽媽等急了。”

回家?沒有母親的翹首期盼。能叫做家嗎?男孩——我在心里反問大嬸。

爸爸種菜賣，每天在人們上班之前賣一擔，下午趁人們快下班了又挑一擔去賣，到天黑了才回來。每天煮一次飯。中午和晚上吃剩飯剩菜。至于媽媽，我不知道媽媽是什么味道。我不到一歲她就離開了人世。在鄰人矛盾的描述中，媽媽形象在我心里越來越模糊。人們用憐憫和同情澆灌著我長大。爸爸對我有什么要求期望，每次都是很膽怯地提出，雙眼望著我，仿佛自己很過分似的。每當對我的所作所為感到失望，他也只是悄然地嘆息。

初中第二學期，我的前座家開了個網吧。一有空他就向我們介紹精彩的網絡游戲，每每都眉飛色舞。他還說同學朋友送貴賓卡，五折優惠。在得知我身無分文之后，他又大方地說看在我平時給他作業抄的分上，免費送我5小時。我想，反正放學后無聊，去看看吧。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玩網絡游戲也如此。免費的午餐后，是不菲的自費餐。我第一次向爸爸撒謊說老師要我們買一本參考書。當我從爸爸手中接過皺巴巴的錢時，心中掠過一絲愧疚，但對游戲的牽腸掛肚很快就讓我忘掉了一切。當偶爾比晚歸的爸爸更晚歸時，我就說向老師問問題去了。因為我以前還算優秀的成績。爸爸很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謊言。

我的作業本上紅又多了，小考成績不再引人注目。班主任仍是語重心長地找我談話，語氣中目光中仍是無限的憐憫。數學老師喊我到黑板上做題，評講時在我做的題目旁打了一把比別的同學明顯小得多的又，轉過頭來忙不迭地說，不要緊不要緊，字寫得挺不錯的。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做錯題的是他。而同學們則紛紛向我行“注目禮”，擔心我像以往一樣，兩汪清泉汩汩往外冒……

漸漸地，我對學習麻木起來，欠交作業也成了家常便飯。反正大不了多接受一次“憐憫的沐浴”。因此，那一次事件的來臨，毫無預兆。我自然也是毫無心理準備。

那次。語文老師布置的周記，我連亂寫幾句應付都不記得了就交了上去。語文老師是這一期新換的，愛評講是她的特點，一句話一個詞一個修辭寫得好她都要大加贊賞。這一次，上課后，她沒像往常那樣開始評講，而是板著臉說，班里沒寫周記的人站起來。見沒人站，她指著我說，你不是班里的人嗎?接著把沒寫一個字的本子攤開放到我桌子上，很生氣地說，你當著大家的面解釋解釋，你的作業為什么越來越差……

我站起來，在老師的逼視下，囁嚅著，說自己打游戲去了。老師仿佛早已心中有底。沒有繼續“深挖”。而是叫我站好，直視著我，以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開始了長篇訓斥。

“你有什么資格搞特殊?嗯?你在心里為自己找的是理由嗎?不是!是借口!你沒聽說過洪戰輝嗎?別人帶著妹妹帶著精神失常的媽媽讀書呢。你現在四肢健全是吧。有條件讀書是吧，那些身體殘疾的和處在偏遠窮困地區的人，怎么辦?像你這樣自甘墮落?像你這樣自暴自棄?就是在座的同學也很少有條件完美的。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你對得起誰?你媽媽的在天之靈望著你，會安寧嗎?……”

教室里出奇的靜。空氣中似乎擠滿了老師那跳躍性很強的接連的反問。同學們又都擔心地把視線投向我。我想，他們不是看呆了，而是被嚇著了，因為我在老師如暴風驟雨的斥責中，臉上竟然慢慢地漾起了微笑。同桌小聲地嘀咕：“壞了，被罵傻了。”

我想，他們一定理解不了我當時的心情。我眼前仿佛出現了自己曾果呆地羨慕過的婦女打孩子的場面。我感覺到了，老師的斥責里充溢著媽媽的味道。就如嚴寒中一場酣暢淋漓的出汗，就如久渴后一頓盡情痛快的暢飲，我的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訴說著無比的愜意。

老師似乎在我肚子里安放了一個探測儀，很及時地給我來一點斥罵，就像給干涸的小樹苗澆一場水，給患蟲害的莊稼噴一點藥。有一次，我被點名到黑板上寫“列數據”和“舉例子”，我又寫成了“例數據”、“舉列子”。老師命令我伸出左手，教鞭很夸張地舉起，很輕地落下。這時候，我就有一種輕微的酥麻感。

同學們總結出了我在斥罵中進步的反常規律，都不可理喻。同桌翹著蘭花指憋著太監似的嗓子調侃著我：“小賤人!”我默默不語。其實他們不知道，一個人生長需要很多營養物質，如我們熟悉的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維生素等，除此之外。還需要鋅、硒、碘、鐵等微量元素。關愛、呵護、表揚、賞識，是我們成長所需的蛋白質脂肪，而媽媽的批評、斥罵甚至適度的懲罰，則是我們成長中不可或缺的微量元素。

我慶幸，我終于有了這些微量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