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晶晶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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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閏八月。我十七歲的外婆沈淑敏從昏睡中驚醒。桂花樹婆娑的影子在窗外晃動,她看到父親和一位陌生老人站在床前。老人深陷的眼窩宛若樹洞,目光澄澈如洞中古潭。他拿起外婆的手,細細打量那白皙的掌心,顫巍巍的壽星眉挑起又放下,之后是長長一聲嘆息:
姑娘,記憶擋住了你所有的路。
一陣寒意掠過外婆的脊髓。天邊,正響起隱隱的雷聲。
外婆居住過的那座老屋,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它坐落在南方郁郁蔥蔥的竹林中,瓦楞烏黑,茅草萋萋,在她彌留的日子里響著清冷的雨聲。外婆說這老屋常常鬧鬼。外婆說在她十七歲那年,看見—個白衣女人走到了長長的回廊盡頭。濃云密布的傍晚,天色幽暗,那白蝴蝶般的女人沿著樓梯飄然而上,了無聲息,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長繩牽引著。外婆跟著那女人來到樓梯盡頭,再向前一步,腳下就是幽深的水塘……就在這時父親擋住了她。父親伸出胳膊在空氣中一砍,那女人的微笑便如水中月亮豁然破碎。外婆直挺挺地倒了下來,外婆病倒了。人們把她放在帳子里準備埋葬,直到那神秘的老人出現在她身旁。
我不知外婆在那生死之交的門檻上轉了一圈后是什么感覺。昏迷五天后她睜開眼睛,一盞油燈在她的頭頂上方亮著。她的呻吟在幽暗中引起一陣恐慌,空氣顫抖,人影晃動,一張皺紋縱橫的老臉俯向她,那是她的父親,他說:
妹子喲,你咋又活轉來了!
在外婆的家鄉,“妹”念作“霉”,“子”念作“崽兒”,所以這位父親見到昏迷了幾天幾夜的女兒蘇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