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艷美 邱 曦
摘要由于知識產權權利本身公益性與私益性辨證統一的特征,以及知識產權權利行使的具體表現,使得知識產權侵犯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時有發生。這有構建我國知識產權公益訴訟迫切的現實需求,但是,又面臨著傳統訴訟的制度障礙。因此,需要審視構建我國知識產權公益訴訟,切實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關鍵詞知識產權公共利益公益訴訟知識產權公益訴訟
中圖分類號:D923.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2-388-02
一、問題的提出
2005年12月,北京大學教授張平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提出公益無效申請,希望認定飛利浦在DVD領域名為“編碼數據的發送和接收方法以及發射機和接收機”的專利在中國范圍內無效.隨后國內四位知識產權專家,陶鑫良,徐家力,單曉光,朱雪忠教授陸續提出相同公益無效申請.由于五位教授并非DVD行業經營者,這一案件被譽為中國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第一案”。不禁引起了我們思考:知識產權侵害公共利益的可訴性如何實現?知識產權公益訴訟如何制度化?
二、知識產權的公益性與私益性——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產生的根基
WTO《知識產權協定》在序言中宣示“知識產權為私權”。知識產權的專有性是由知識產權的私權性質決定的,當然也直接來自法律的規定.于是知識產權的專有性就涉及到為什么以及在什么樣的程度上,法律應賦予特定的知識產品以知識產權以及行使這種權利的特定范圍即知識產權的專有領域。
知識產權的公共性即知識產權的外部性,就是私人所生產的知識成果,容易擴散或者溢出進入社會公共領域,成為社會所公有的知識性質,知識的外部正效果能給知識的非產權所有者帶來巨大的潛在利益豍。
知識產權的專有性和公共性是知識產權權利自身的特征,成為構建知識產權公益訴訟制度化的內核。知識公有領域和專有領域的辯證關系成為知識產權訴訟制度構建的外圍。二者構成了知識產權是公益性與私益性的辯證統一體。也即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的根基。
三、知識產權侵害社會公共利益的具象
(一)知識產權權利自身的異化
知識產權具有雙面性,其有“為智慧之火添利益之薪”的價值初衷,但由于市場主體具有作為“經濟人”的“有限理性”,因此,知識產權權利本身有可能擴張和異化。那么異化的權利是否可以構成新的權源?它的正當性在哪里?是否具有抗辯性?這些都取決于權利擴張的理性選擇和價值判斷。因此針對權利異化侵害公共利益的可能性和現實性,我們應構建知識產權公益訴訟制度。如:版權的異化擴張,最終限制了作者獲取創作素材和創作的自由,并最終因為自由的限制而喪失作品的自由創作,就會造成一個新型的現代的封閉社會。
(二)知識產權的權利濫用
知識產權的權利濫用是側重于知識產權的正當行使而言的。學界大都采取“越界說”豎。是指知識產權人在行使權利時超出了法律所允許的合法范圍或正當界限,損害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但此說將一些沒有超越立法所確定的權利范圍卻違反了權利設定的目的,應被確認為非法的知識產權濫用類型排除在外了。正如約瑟朗所主張的“權利濫用其實很簡單,它是指某一行為未超越主觀權利的范圍,但違反了整體意義上的——即作為強制性社會規范的集合——法律”豏因此,知識產權濫用可以歸結為兩種情形:其一是知識產權的行使超越了法律所規定的權利的保護范圍,損害了他人利益或社會公共利益;其二是知識產權的行使沒有超越法律所規定的權利保護范圍,但違背了知識產權的目的和宗旨,損害了他人和社會公共利益。我們既不能用自己沒有的權利來對抗合法的權利,也不能以權利的不正當行使來濫用我們擁有的權利。
(三)知識產權的法律沖突
知識產權的法律沖突對社會公共利益的侵害,是以知識產權全球化為背景的。全球化將世界各國強行卷入同一個軌道運行,知識產權與貿易直接相連是一種新帝國主義的表現,知識霸權主義膨脹,在不合理的國際知識產權體系下,發達國家與中國的知識產權貿易嚴重失衡。由于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無論是否承認在知識產權領域能否發生法律沖突,在國際知識產權案件的管轄權和法律適用,跨國公司濫用知識產權行為的規制,以及標準與知識產權結合引致的知識產權濫用等都潛在地存在著法律沖突。隨著國際知識產權關系的發展,國際知識產權保護出現新的趨勢即采用雙標準對待,以及發達國家不斷擴張對知識保護的范圍,這勢必會影響我國的產業升級,壓擠生存空間,損害公益。
四、知識產權公益保護在傳統訴訟上的障礙
在我國訴訟法律制度中沒有直接規定公益訴訟,更不用說知識產權公益訴訟制度了。而單純依靠我國傳統三大訴訟,來解決知識產權侵害公共利益的案件,鞭長莫及,力不從心。
(一)刑事訴訟的障礙
1997年修訂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在“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一章中規定了侵犯知識產權罪一節,涉及到的知識產權種類包括商標權,專利權,著作權,商業秘密權四種,涉及7個罪名.但刑事訴訟對知識產權侵害公益的矯正和救濟仍存在如下問題:第一,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理應成為知識產權保護的重要“護法者”,但是,知識產權專有性與公共性之間存在模糊的“灰色地帶”,使得檢察機關對知識產權的權利邊界把握不明晰,信心不夠;第二是知識產權的技術性和專門性很強,使得檢察機關在審查時常遇到這方面得難題,對知識產權侵權或侵權之虞的認定難界分,底氣不足;第三是刑事訴訟打擊的范圍不大,知識產權權刑事保護的范圍有限。因而,刑事訴訟對知識產權侵害公共利益更是無能為力,有的甚至還只罰不打。
(二)行政訴訟的障礙
第一,我國《行政訴訟法》第11,12條采用列舉式立法體制明確規定了行政相對人可以提起訴訟和不可提起訴訟的范圍,法律對起訴資格和起訴條件的嚴格限制把一部分當事人擋在了法院大門之外。當公共利益受到他人侵害時,是否可以申請行政保護或行政主體可以主動保護?僅僅依靠直接利害關系人來監督行政行為是很不夠的,尤其是有時候與行政行為有直接的利害關系人還是受益人。
第二,行政主管部門對于知識產權具有推定有效性,其確定有效性是最終由法院作出。以專利為例,權利人依法獲取相應的權利本身就是國家行政機關行政行為作用的結果,而專利權無效宣告請求程序的性質是請求人將專利局授予的某個專利宣告無效。他是向專利復審委員會提出請求,而不是控告專利權人。所以專利權人不能說是被告,而專利復審委員會也并不是居于請求人和專利權人之間就民事權利的爭議進行處理這未免有用自己的雙手來監督自己的頭腦之嫌。
第三,在判決方式上,行政訴訟通常不對當事人在行政法上的權利義務直接作出判決,原則上只對具體行政行為的合法與否作出相應的判決,因而判決具有不徹底性,而且行政訴訟是一種事后的一次性的救濟,而當事人可能受到的侵害是長期的,這樣就不利于權益維護的整體解決和根本解決。
第四,在執行方式上,一方面,法律對原告,被告規定了不同的執行措施,且被告依法享有部分判決的直接強制執行力,這使得原告權益救濟難以得到實現;另一方面,當事人對司法不公現象和執行難現象耳聞目睹,普遍認為“司法審判制度難以實現立法時所期望保護的社會公正,對司法崇尚信念產生失落感,以至于當自身合法權益受到侵害時,寧肯忍辱負重或通過其他非訴手段解決也不愿通過法院審判來解決。”
(三)民事訴訟的障礙
第一,依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08條的規定,原告資格也采用嚴格的“直接利害關系人”標準,使得公共利益保護缺失,這一訴的利益卻無人可以享有訴權。而且受害個體以傳統訴訟方式提起司法救濟,以一般的受害個體力量來對抗具有雄厚勢力的被告,尤其是發生在被法律賦予很高私益性和很強專有性的知識產權領域的維權,更加勢單力薄。
第二,從理性經濟人立場來看,逐利本性使每個人都存在不負擔“車費”而“搭別人的便車”的心理。對發起人來言,耗費心力和財物,換來的卻是人人都可以共享的,他人獲而不勞,坐享其成,于是個人回報因此而泛大眾化,常常也因諸如“贏了官司,輸了錢”,“維權成本高,勝訴報酬低”等原因放棄訴訟,正如諾思所言:“如果私人成本超過私人利益,個人通常不會愿意去從事活動,雖然對社會來說可能有利”豒。
第三,民事訴訟存在司法標準不統一的現象.如對馳名商標的認定,我國現有法律規定是由中級以上法院才有資格認定,但是司法實踐中,卻出現各地爭相認定的現象。因為法院審理地地域不同,商品經濟發達程度不同,以及法官認知不同,于是認定的標準就出現了不能統一的局面。
五、我國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的路徑選擇
(一)當事人資格
在我國傳統訴訟法律制度中,采用的也是“直接利害關系人”標準。我國現行法律沒有直接規定公益訴訟制度,但這并不等于公益訴訟制度在我國沒有法律依據或法理基礎。我國現代訴訟理念應突破傳統訴訟的禁錮,治愈傳統訴訟的痼疾。以利益范圍標準代替法律權利標準。
權利神圣,強調的是權利保護。利益衡平,主張的是權利限制甚至是反限制.這兩者并非絕對對立,而是共存于知識產權的制度設計中。在私法中,可以從嚴應用沒有直接利害關系就沒有訴訟的原則,但在公法中,只有這個原則是不行的。因為它忽略了公共利益的一面,在公法中,法律必須授權沒有利害關系的居民起訴,以維護公法所保護的公共利益,避免公法成為一紙空文。
(二)具體制度設計
1.立法上,確立“公有領域保留”原則,禁止反言原則,賦予公眾行政受益權,將“公有領域保留”確定為知識產權保護的原則之一,為公眾保留具有權利保障性質的衡平空間。如版權法中的合理使用制度;專利法中的強制許可制度等。在專有性與產業標準社會性的沖突問題上,應用較多的是禁止反言原則豔禁反言是美國合同法上的原則,我國合同法沒有相關制度,可以在專利法中引入該原則.并且應賦予公眾行政受益權,又稱國務請求權,積極性公權.是指公民為了自己的利益,請求行政機關采取一定的行動或要求利用國家設備,以及要求政府給付的權利。豖
2.建立專門的知識產權法庭,規范知識產權專業鑒定。吸收一批知識技術型和專業型的法官,能夠理解相關技術問題并與當事人進行對話,法院作出的判決也能讓同領域的普通技術人員理解,于是為執行此案贏來更為廣泛的正當性,使法院審判更具公信力。同時更科學合理地規范知識產權專業鑒定,將鑒定意見引人證據范疇以受到證據規則和庭審規則的有效規制。
3.整合我國知識產權管理機構,實行執法問責制.我國實行“兩條途徑,并行運作”的知識產權保護模式,即司法保護和行政執法保護。但行政執法多頭管理,體系分散。在中央層面,專利,商標,版權的行政執法分別由國家知識產權局,國家工商總局,國家版權局管理.其他各類知識產權也都分散于不同的行政機關管理。而地方知識產權局法律地位不明確,設置參差不齊。因此,應整合我國知識產權管理機構,成立知識產權總部或知識產權總局。同時對于行政執法活動,實行執法問責制。
4.適度實行訴前禁令,開展預警式訴訟,落實信訪效能。法院為及時制止正在實施或即將實施的侵害別人知識產權或有侵害之虞的行為,在起訴前根據當事人申請發布一種禁止或限制行為人從事某種行為的強制命令。法院在頒發訴前禁令時應考慮相關因素,衡平利益.必要時要求提供擔保。對于預警式訴訟的開展,可通過個別關系企業,企業聯盟,知識產權執法機關,科技管理機關等來維護公共利益。另外,信訪是連接人民群眾和行政執法機關的橋梁,是利益反映和衡平疏通的有效途徑,應充分利用和落實信訪的效能。
5.對“公眾”主體進行分層界定:第一,以社區為單位,將公共利益具體化為一項社區權,設立社區知識產權管理中心;第二,推動中介組織的建設.中介組織包括專利事務所,律師事務所,資產評估機構等有助于降低信息不完全下的利益失衡可能性,也有利于知識產權公益訴訟中證據制度的實現;第三,借鑒股票上市的保薦人制度,建立起知識產權保薦人制度,讓機構保薦人和個人保薦人對其推薦的知識產品,負有持續連帶擔保責任,提升知識產權領域的信用豗。
6.將懲罰性賠償引入知識產權公益訴訟,且對提起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的原告給予獎勵或報酬.知識產權的無形性使得知識產權侵權容易發生.且權利人的損失主要表現為間接損失,很難計算,因此不能簡單采用法定的賠償標準.而且知識產權公益訴訟中的民事責任安排,應著重于預防功能,而不僅限于補償功能。這主要通過懲罰性民事責任來完成。因此應引入懲罰性賠償。另外,現代社會民眾的利己心理已逐漸內化為利他心理的和諧追求。本權的使用應當考慮到他權的權益,尤其是公共利益的至上性維護。于是知識產權公益訴訟當然可以引入利他賠償,這種利他賠償,相對于侵權人來說,是一種超過其與直接訴權人的賠償范圍,實屬懲罰性賠償.而對于直接提起訴訟的公益訴訟代表人,應給予獎勵或報酬。他們可以從公益訴訟敗訴方的賠償里提留一部分作為報酬或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