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莉
啟功先生是中國書法界公認的泰斗,他率直剛正、儒雅大方、幽默風趣,是為人師表的典范。晚年時,好多朋友勸他寫回憶錄,都被婉言拒絕。
他生前曾有《啟功口述歷史》,卻并非先生所為,是在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也是先生學生的趙仁教授主持下,由先生眾多弟子據平日點滴記憶整理而成。
先生不寫回憶錄,卻似乎非常愛憶幼時情景。如有學生求學問,正事說完后,總纏他講過去的事,先生便娓娓道來:“剛到易縣,我記得有這樣一件事,對于家里的馬桶,我不知它做什么用,以為是小凳子,常在邊上靠。大人就過來拉起我說:‘你已經3歲了,不要靠。10歲那年,曾祖去世,恰是大年初一,次年3月,我祖母去世,7月我祖父去世。祖父去世前,我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見在他屋里玩,見他穿得很整齊,正往腰里系錢褡子,像要出遠門,我就上前抱住不讓他走,一急哭醒了。卻聞見屋里有濃濃的藥味兒,是我母親在外間熬藥呢!我問給誰熬藥呢?母親說。小孩子。別管。其實我明白是給祖父熬的。沒過兩天,祖父去世了。祖父去世不到20天,我二叔祖死,兩口棺材一起出殯。接著,家里頭這個親戚那個親戚接連不斷地死,一下死了七八口人,這就叫兵敗如山倒。一個家庭運要是一敗,就是死人,一口氣地死下去,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什么時候死光了什么時候算。想想我,曾祖、祖父死,我當兩回承重孫;父親、母親死,又是兩回孤哀子。打這兒以后,我家自然是窮了,后來從易縣回了城里。”
每說到這里,先生必淚光閃閃,學生們也跟著欷歔。他見狀話頭一轉,破涕為笑:“其實,童年不光有悲傷,也有快樂。那時每年的八月十五,滿街都是賣各式各樣的免爺,非常好玩。賣兔爺的架子分三層,最上層擱大個兒的,中間放中不溜兒的,下層擱小個兒的,為買的人好挑選。還有個風俗,免爺畫成一張畫,有藕、毛豆,四周用熟秸稈兒做個框,女人們拜月就拜這畫兒。還有兔爺開幕館兒,茶館上邊先做成一個大葡萄架,架子上不光有葡萄,還有葫蘆、藤蘿,下頭是一張張八仙桌,三三兩兩的免爺們圍著桌子喝茶,跑堂的、管事的也是免爺兒,表情活靈活現。家里有時給小孩買點糖做的玩具,有小狗、小猴,還有小老虎啥的。小動物身上用各式各樣的糖料涂抹得五顏六色,非常好看。剛買下,大人告訴我們不能馬上吃,得擱幾天當玩意兒看。可我嘴饞,總圍著幾個動物轉。六叔對我說:‘你實在忍不住,就用舌頭去舔。于是我這個上去舔一口,那個舔一口,今天舔。明天舔,沒幾天,就給舔得花花搭搭沒法兒看了……”
關于不寫回憶錄的原因,先生講了和著名學者張中行在寫回憶錄上的不同看法。張先生出版了《流年碎影》,勸他也寫回憶錄。他對張先生說:“我給你提個意見。不是時你這書有意見,是對你這個寫法兒。一句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何必重提?”
張先生有點不服氣:“你這是在彼岸,我還在此岸,還沒有你那般的徹悟。”
他說:“張先生這話確實不好聽,他的意思是在說我成了佛了。過了一段日子,張先生平心靜氣后,大概也明白了我的勸告是好意。回憶過去對我來說,是回憶痛苦。有一回,有個記者采,拿個錄音機讓我回憶小時候的事,我一邊掉淚一邊講。最后我說:‘你關上吧,我不能再損害我的細胞了。我這么看,像我這個年紀,已是蠟燭頭兒,為何不平靜地好好待著?回想當年我家族里那些個人,固執、無知又狂妄,以及后來我那悲慘的生活,有什么可回憶的。大家對我的厚愛,我滿肚子只有兩個字:慚愧!人不能總活在回憶中,應該活在沒有負擔,揮灑自如的平和境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