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維柯
小山村百年老字號的豆腐坊要搬遷,因為主人要隨獨生女兒到縣城去了。
主人是李老漢,他的女兒今年考上了縣一中。
一家三口將房屋、責任田委托給鄰居照看,帶上做豆腐的所有家什上路了。
在學校附近租了兩間門面屋,夫妻倆又開始了他們往日的營生。
生意雖不紅火,卻也總能維持三口人的生活,況且女兒是個極節約的孩子。
夫妻倆擠在豆腐坊里,把另一個清靜的小房間留給女兒。女兒一走,夫妻倆才開始工作;女兒一來,倆人便忙停住手頭上的活計:一定要給女兒一個清靜的環境好溫習功課。女兒上學去,老伴忙去為女兒收拾房間;女兒放學歸來,李老漢忙給女兒端上可口的飯菜。
這天,老伴的手在做豆腐時受了傷,為女兒收拾房間的任務就落在了老漢身上。
女兒的房間并不凌亂,老漢只是周正一下枕頭、疊好的被子和床頭上女兒昨夜看的一些書就行了。
今天,老漢收拾完女兒房間有些心驚肉跳,因為他看到了自己原本“不該看”的東西——女兒的一頁日記:
10月3日 星期一 晴
偉是我們班的班長,高大英俊,有一種別的男孩子所沒有的氣質。自從那次野炊以后,我總想對他說那三個字,特別!特別!他似乎忘記了那次野炊,忘記向我的承諾……
今天的生意特紅火,可李老漢的心里郁悶極了,從來沒有過的。
第二天,老漢又去為女兒收拾房間。那雙顫抖的大手又打開了那本粉紅色的日記——
10月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偉又到學校小賣部買東西了,穿的還是那件漂亮的白色風衣。我真想沖上前去向他說出那三個字,可是我沒有,這不僅是因為他身旁還有幾個男孩子,更重要的是我一個農村女孩子的自尊。
老漢哆嗦著走出了女兒的房間,心里亂極了。
老伴的傷手好多了,可替女兒收拾房間的活,老漢就是不讓她插手。
老漢又打開了女兒的日記。
10月5日 星期三 陰
今天,我又見到偉上小賣部了,且手里捏著張百元大鈔。看來,他家還是挺有錢的;聽人說,他爸媽都在縣政府里上班,還是個什么“長”的……如果真是那樣,那我更要向他說出那三個字,因為我要對得起我可憐的爸媽……
老漢感到羞恥,他恨不得抽女兒兩個耳刮子,并罵出生平最臟的話——你這個勢利的混賬東西!
吃午飯時,老漢想教訓一下女兒,可看到女兒一邊吃飯一邊看書的刻苦學習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漢發誓不再看女兒那“烏七八糟”的日記,可收拾完房間后,那雙昏花的老眼又盯上了——
10月6日 星期四 小雨
今天的雨真有詩意啊,它終于讓我說出了那三個字,不,只兩個字。放學時,他撐著傘在前,依然穿著那件漂亮的風衣;我撐著傘在后,緊緊跟著他走了好長時間。快到岔路口了,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快說!快說!我忙跑上前,鼓起十萬分的勇氣,說出了:還——我——我實在沒勇氣說下去了,唉,我太愛面子了!但愿他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愿!但愿!
“還我……還我什么呢?還我愛?還我情?還我真心?……”老漢越想越迷糊。
這一夜真長啊,老漢夜里坐起來抽了好幾袋煙。終于盼著女兒上學去了,老漢迫不及待打開了女兒房間的門。
10月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真高興哪,班長借我的那50元錢終于還我了。就是嗎,那次野炊,他明明向我承諾好的:“第二天還你!”也許50元錢在他家里算不了什么,可在我家那可是個大數字。爸媽起早貪黑忙活兩三天才掙50元——爸腰不好,媽媽的手又傷了——容易嗎?爸媽給的每一分錢我都得珍惜,因為那里面帶有爸媽的血汗呀。
“我的孩子!”
老漢的眼里噙出大滴大滴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