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銘
1998年,我在遼寧省盤錦市一個叫曙光的地方打工。本來我是在歡喜嶺的工地上做材料員的,做老板的親戚臨時把我抽調過去的。一是歡喜嶺的活到了收尾,頂多再干一周就收工了,親戚考慮到我生活不容易,就提前跟我打了招呼。二是,曙光工地的活不好干,建的房子是平房,幾百米長,都是用作商業店鋪的門市房。沒有交工這段最難管理,四個打更的也看不住。上好的暖氣片總丟,水嘴子一晚上丟好幾十個。水嘴子價錢不菲,幾十個就上千塊錢,工地管理不了,老板就緊急抽調我來到曙光,還真有點“臨危受命”的味道在里面。那些年,我在建筑工地上一直是老板安排的重要角色,哪管理不好了,就抽調我過去。一年里,我要走好幾個工地。
聽說我是來打更的,原來的四個工人就有了危機感。老黑原來在工地做飯,耀坤早些年我們也認識,二十家子小高是第一次認識,另外的那個打更的是甲方的一個親戚。他對我很不屑,私下跟三個人說,別怕他,聽說原來是材料員,跑這來打更了,肯定是犯錯誤了。這話是后來小高告訴我的。
他是在我到來三天之后被老板解雇的。
工地新進的地板磚,都是500乘500的。這家伙還以為是他說的算的時候呢,里應外合偷走了二十幾箱。我一直沒出面抓他,也不喜歡刺激。但是我分工很明確的,來了就制定了嚴格的制度。五個人有五個人的值班時間,每個人交班都要明確主要物品的數量,誰出的問題誰負責。還有,我來了以后,工地上打更的要二十四小時有人在,至少三個人巡邏。那個哥們錯估計了我的能力,自己的時間段出了問題,接他班的耀坤怕事,向工長匯報情況,他就說不清楚了。更加愚蠢的是,他見事情不好,把地板磚又拿回來了。虛驚一場的耀坤跟我說了,我就知道他這次是徹底完了,要耀坤如實向老板匯報。第二天,這個人就夾了行李卷走人了。還好的是,老板礙于他是甲方的一個親戚,工資還是如數開了。
他一走,老黑就跑來猛告他的黑狀,說他的種種霸道。還列舉工地丟東西跟他是有直接關系的。老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都五十多了還是處男的身子呢。他至今對女色不為所動,真是奇跡。老黑的年齡最大,眼睛也不好使。也最怕事,他是墻頭草,誰說的算就聽誰的。毫不含糊。他不愛多干活,懶。只對自己負責的這塊認真,交待他的事情,他就能夠完成。比如他打更,晚上必是要把貴重的設備歸攏到一起的。比如電焊機,振動器什么的,他就都弄眼前去看著。還拿鐵絲往一起捆。多出的活他是不愿意干的,泡,說打更的時間長,耽誤覺。就是不干,要說給錢呢,他馬上就不耽誤覺了,起來就走。他還能夠加班,比如出去撿破爛什么的。不少撈外快。我們倆早幾年就在一個建筑隊打工,認識。他就喊我去。推土機那邊推土,我們倆就邊上守著。塑料管什么的露出了頭,老黑就沖過去,往下薅,喊我幫忙。倆人弄一身泥,薅出很長的塑料管,我們去賣破爛,都是硬塑,挺貴的。還有鋼筋,老黑叫我拿鐵鉗子,他拿大錘。連砸帶夾,我們倆整零花錢用。平時老黑也不閑著,不知道從哪弄的一磁鐵,拴一繩子,來回拖。大家這個氣啊,罵,說你都拖拉冒煙了,消停一會行嗎?老黑嘿嘿笑,繼續敬業地拖著磁鐵轉悠。
剩下我們四個人打更,我和耀坤一個班,小高跟老黑一個班。為了減輕工作量,我分工明確了。各守一頭。中間有界限,誰出的差錯誰負責。兩邊還要彼此呼應,工地的戰線很長,這邊點火,那邊只能看著是星點的亮光。因為沒有誰愿意值后半夜的班。熬人。天冷。我是他們的“領導”,卻沒有給自己一點特權,我不像原來那個甲方的親戚,自己整天睡覺,琢磨偷東西賣。我這樣做就很服人,他們漸漸就跟我好了起來。打更的一團結,工地就不丟東西了。我一來,果然立竿見影。
我跟耀坤一個班,他人特別好。喝酒耀坤是最喜歡的,可是他身體不好,腸粘連。可是,老也改不了,總喝。經常肚子疼。疼得臉色煞白。跟我說,喝死拉倒。我就勸他,他很聽我的話。少喝酒,我們倆改善生活,捉魚。盤錦的水多,工地邊上就有水坑,有流水。里面有好多魚的。冬天的魚傻,我和耀坤拿洗臉盆子抓魚。也不看水,噌噌跑過去,使勁舀一盆水上來。里面就會有魚。我倆就弄一飯盒,把魚放進去,放電爐子上燒。放點鹽,等魚不游了,熟了,就喝魚湯。
業余文化生活最豐富的是逗耗子玩。盤錦的兩大特點,在我記憶里不是紅海灘,也不是河蟹。紅海灘雖然美,我雖然在那里生活了六七年,可是我一次也沒有能夠去看過。河蟹后來吃過,總吃不慣的,總覺得價錢貴,肉少。不如豆腐和大蔥實惠,幾乎沒有糟踐的東西。尤其是豆腐,沒有扔掉的部分。盤錦給我們民工最鮮明的兩個特點是蚊子比較兇悍,老鼠比較猖獗。因為是冬天,不說蚊子。說老鼠。
水溝邊上是我們工地接的自來水管子,我們吃的飯是這樣做成的:從老板那里領大米,記賬。我們自己帶飯盒,每天吃多少飯就裝多少大米。裝好飯盒的大米統一放到做飯的大鍋里,自己加水。蒸熟了自己去拿自己的。菜是從老板那買。吃完這頓,趕緊裝新米。我們就在水管前投洗米。很不好投洗的,盤錦的大米好吃,我們吃的卻不是好大米。很多米粒都掉在水溝邊上。還有很多熟米飯扔在這里,耗子們就聞著味道來了。
你沒有看過成群的耗子是啥樣子的,二十幾個耗子,一起爬過來,不怕人。我和耀坤就追打老鼠玩。尤其是耀坤,開始總是被老鼠耍,打不著。后來,他就練成了功夫。手也準了,牛氣的是有一天晚上他打死了五只老鼠。我倆都很激動,隱藏在角落里,看老鼠過來。耀坤整晚上都拿著石頭,習慣了以后,吃飯了都拿著石頭防身一樣。我不敢真打,怕老鼠慘死的樣子。
耀坤現在的家在黑龍江,出來打工很不容易。他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一直在外干活。聽說和那邊的岳父岳母的關系很不好。他時常掏出自己女兒的照片給我看,我每次都很感動。因為他很少給外人看的。都是他自己看。晚上,我倆一個班,他就時常在路燈下掏出來看。兩年沒回家,想必他想孩子,也想家了。我是很想家的。回家一次,耽誤掙錢不說,來回的路費也舍不得。他回去一次更不成,平時我們都很粗俗的樣子。只有他拿出女兒的照片,我才能看到他的溫情來。
其實,我也想家的。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時間久了,怎么會不想家呢?工地附近有放映黃色錄像的,時常來工地找我們。后半夜放映,五塊錢。耀坤不去,他怕罰錢。我們工地被抓住的民工被罰去了三千塊錢,那時候,我們一年才掙四千的。耀坤有自己的計劃,攢夠了多少錢才能回家。老黑也不去看,他對女人沒有興趣,也舍不得錢。我們去過胡家的一個朋友家里看過黃色錄像的,小高牽頭,沒帶老黑,我們三個都偷著去的。老黑起初不同意一個人值班,后來我們答應給他補償。朋友就把媳婦和孩子支了出去,其實他媳婦知道我們來干什么來了。客氣地給我們倒水,然后關上門走了。想來真有些滑稽的。女人一走,我們就看了。看完一次再不想看了,老黑纏著我們三個要錢補償,我們三個賴賬不給。老黑就罵:雜種們,你們過癮我挨凍,真不講究。
想想我該有多大的勇氣說起我的丑事。那天下著清雪,我們的腳印從外面走來,工地上一片寂靜。我回頭看了看,誰也沒有發現我們的秘密。臉很燒,心里像著火一樣,就想大聲地罵人。
耀坤我們倆一直一起值班,我在這邊生火,他在那邊生火。他為此還惹過一次麻煩,原因是他在馬路上生火,把油漆路燒一大坑,差點被罰款。
后半夜真冷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工地上的治安治理得不錯。偷東西的人少了,我們的管理卻不減弱。必須要從頭值班,一刻也不停。轉幾圈,我就回到火堆旁坐著,圍著軍大衣。寫點文章。耀坤知道我寫東西,就多跑路,顛顛地過來,瞅我笑。顛顛地再跑遠,說,你別起來了,我冷,活動活動,一會你嚇唬耗子去。
小高有時候睡不著了,也出來陪我。聽我念我寫的小說和散文。他很喜歡。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們倆有過一次暢談。小高說,兄弟,我觀察你好長時間了,你真有才。你得幫幫我。他說了他的苦惱,他的父親和媳婦不合,老是打架。他夾在中間,整不了。我后來給他媳婦寫過一封信的,他媳婦好像叫高雅娟。我叫了嫂子,說了我的經歷,那個時候我的家庭矛盾也很突出,因為是上門女婿,很多瑣事很多矛盾。小高感激得不行,叫我念了很多次那封信。小心地放好。小高跟我成了好朋友,無話不說,連跟媳婦的第一次是怎么得手的也跟我說了。嘿嘿,后來,我們幾個就達成了共識,都說說自己的第一次。老黑沒有第一次,不在我們的探討范圍里。我們三個還買了羊蹄子白酒,老黑覺得受了傷害。喝酒的時候就跟我們劃拳。他劃拳笨,一次也贏不了我。喝酒喝高了,半夜要水喝。穿著褲衩子怕冷不出被窩。小高出主意叫耀坤去河邊舀水,老黑喝完,早晨起來發現飯盒里有魚,這頓罵啊。
那些個夜晚,我寫了大量的散文和小小說。都發表了。都是市級報紙發表的。最高的檔次是《遼寧青年》的文學夢園欄目。這個過程相當曲折。因為我看不到書的,都是朋友的接濟。《遼寧青年》是舊的,我一直看。也寫了篇小說叫《打花臉》,一千八百字左右。這個小說是我投稿給他們的。前年我賣菜的時候,我們鄰居看到了我在寫東西。就問我,你寫啥呢。我說小說。他就熱情地說,你投給《遼寧青年》吧,編輯遲早是我表弟,是咱們朝陽人呢。
這個事情我一直想著呢,在工地上我就投給遲早了。很快就得到了回信。信是從老家捎來的。前后有三封,要我修改,字數必須在一千之內。還要我的照片。我在篝火前讀信,非常激動。大家都為我高興。我去照相那天很隆重。我在興隆臺的油田總站門前照的,大家給我串了班。都郵寄出去了,就等著發表了。那是大事,免不了吃羊蹄子喝白酒慶祝。遲早老師非常有意思,他否認了他是我鄰居的表弟,還說,是不是老鄉也沒有關系,主要是我自己寫得好就成。
那些個夜晚,其實都很漫長,因為有了文學相伴,我們倍感溫馨。他們不會寫,都為我高興。我最喜歡黎明的曙光,曙光一來,天就該亮了。夜里的寒冷就不冷了,一天的工作就充實了。
臘月近了,工地在收縮。很多房子交出了鑰匙,不在我們的管理范圍了。我們該裁員了,先走的是老黑。他臨走的時候跟我們三個算賬,要看黃色錄像他值班的錢。我們不給,他就罵了一頓走了。然后是小高,小高想不走,可是他競爭不過我和耀坤,我們都和領導有親戚。按他的說法,我們是嫡系的部隊。小高走了,我檢查他行李的時候,他說,我枕頭里有把鐵鍬。我說,沒有,我沒看見的。
我和耀坤在一起值班。我下定決心在曙光過年的。我岳父捎信來,家里要建房,要我回家備料。錢他先出,我以后還他。我走得很突然,剩下耀坤,他舍不得我走。新來的搭伙的特別逗,是開除的那個甲方的親戚。耀坤跟我說,操他媽的,我才不愿意跟他干呢。也不知道老板是咋想的。
耀坤肯定想不通的,老板的“眼界”是我們這樣的民工看不明白的。“顧全大局”的事情我見得多了,也理解。從離開那天以后,我再沒有去過曙光,可我知道,那里是溫暖過我的地方,我們這些漂泊的人啊,都需要溫暖心靈的曙光。
后記:
老黑第二年又到工地來了,我們每年都能夠見面。他還沒有忘記跟我們要補償的事情。
小高那年過年見一次,他來我們村子開工資,我叫他進門,他說啥不去。我知道,他覺得大過年的,我家有孩子空手不好。他告訴我,嫂子看了信,很感動。還說關系也跟公爹好了。我想,我真是了不起,自己的文字感動了一個鄉村的婦女。
耀坤隔年我們在幸福小區見過。他跟我說,過年一定要回家了,真想孩子。
再后記:
2002年,我在遼寧省文學院的收發室里,給《遼寧青年》的遲早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遲早在《華夏少年》做編輯。我打過去。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遲早是個女的,聽聲音還是美女。老師很熱情,約稿。我寫篇科幻兒童小說發表在《華夏少年》上,后來,失去了聯系。
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這些朋友,感謝那些個美麗的曙光。他們陪伴我度過了一段溫情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