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時

一個鄉村因為超生罰款所引發的群體性擠兌銀行的鬧劇。這背后既有當地計生部門非常規執法的現狀,也有當地嚴重的超生現實
5月23日下午,一直在溫州打工的張文貴火急火燎地趕回老家重慶市涪陵區百勝鎮。就在前一天,他的父親因病去世。
喪事在鄰居和親戚的幫助下籌備了大半,張文貴回家奔喪的同時還要把賒欠的錢款還給親朋。張文貴心里并不慌張,他自己知道,銀行存折上的2萬多元錢足夠支付這一切開銷。那是他的母親收廢品、賣菜所得,和張文貴的積蓄都以他的名字存在了一起。母親曾交代過,這是兩位老人的“后事錢”。但是這筆“后事錢”卻從存折中消失了。
蒸發的存款
張文貴用了兩天時間安頓了父親的后事。25日中午,他在家里吃飯。生產隊隊長來到他家,突然通知他,“你的錢被凍結了啊。”張文貴不太明白,細問之后才知道,是因為自己在2005年超生二胎的緣故。他家超生子女的社會撫養費(罰款)一直未能繳納,此次被法院強制執行。
張文貴不太相信隊長的話。“存折有密碼,錯一個數就取不出來么。”他心里想。隊長稍坐了一會就離開了張家。張文貴把飯碗撂下,叫上了自己的妻子、大哥和嫂子一起奔赴鎮上的農村商業銀行。這家銀行位于百勝鎮最為繁華熱鬧的地段,對面是當地衛生院,轉過街角就是郵政局,距離鄉政府、派出所以及計生辦不過百八十米。逢集的日子,銀行門口擺滿了賣衣服的攤位。
張文貴拿著寫有自己戶名的活期存折站在門口和家人商量。“取兩千試試。”他們決定。他把存折從柜臺遞進去。對方用機器掃描了存折后告訴張文貴,“你這個錢已經被法院給轉走了。里面還剩4毛3分錢。”
張文貴急了,“我的錢,你們沒通知我,咋個就轉走了?”銀行職員告訴他,“這是計生辦起訴,由法院轉走的。你生過二胎,如果找,就要找法院和計生辦。”張文貴的妻子也開始著急,“這存折有密碼的。”爭吵無用之后,張文貴要求銀行將轉賬信息在自己的存折上打印顯示出來,以示證明。
這是一張普通的農村商業銀行人民幣個人結算賬戶。2008年7月14日開戶發折,戶名張文貴,憑密碼支取。開折當天存入100元。之后便是陸續的正常存取款。存折顯示2009年4月4日,支取2000元。據張文貴講,這是自己在鎮上上學的大女兒用錢而取出的。在這之后再無存取記錄。直到5月25日,應張文貴的要求而打印出的一條信息:2009.5.19 轉賬 -20,838。
據張文貴講,存折中的兩萬多元錢本是他的母親收廢品和自己在外打工共同的積蓄,只不過因母親年邁,都存在自己名下而已,這筆錢是全家全部積蓄。父親剛剛去世,辦喪事的很多費用還在賒欠當中。這筆錢原本是張文貴準備支取后還予鄰居親屬之用。本來就沉重的心情因為碰到這樣的事而愈發憤怒。用他自己的話講“當時很氣炸”。
這家農業商業銀行承擔著百勝鎮居民日常存取款、低保救濟、貸款申請等等諸多工作,營業時間內總會有很多村民聚集在門前。在聽到張文貴私人存折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劃撥之后,居民們開始恐慌。
在村民們的私自總結下,這個事件透露的信息為:超生罰款;有人可以不通過本人私自劃撥存款;因張文貴存折中含有母親的積蓄,所以超生者親戚朋友的錢也在劃撥之列。
“很氣炸”的張文貴從銀行出來,直接去了一二百米之外的計生辦。一個記錄員告訴他,“人都出去了”。張文貴的哥哥耍了個心眼,對記錄員說,“我們是來交超生罰款的。”對方給計生辦主任劉小鋒打了個電話。當得知來者是張文貴一家后,對方直接告訴他,“錢在法院”。
無奈的張文貴直接回了家。但是流言開始在百勝鎮上傳播開來。
流言引發擠兌
從計生辦回家后的第二天,張文貴乘車50多分鐘,直接來到涪陵區人民法院,找到執行庭的辦案人員說明來意。對方向其講解了凍結賬戶的緣由以及合法性,并且告訴他,這筆錢最終還要交還計生辦,可以試著與計生部門商量能否給予照顧。
涪陵區人民法院執行庭副庭長蔣興平向記者證實,目前法院系統正在開展清理積案活動。涪陵區計生委幾年前就已向法院提出申請,強制執行張文貴欠繳的社會撫養費,但之前由于本人經濟困難無法執行。今年4月底至5月初左右,涪陵區計生委再次提出申請,經查,發現張文貴名下的兩萬多元存款,故向銀行出具完備手續進行凍結并劃撥。
在北大憲法與行政法研究中心主任姜明安看來,法院此行為合法。法院清理積案與計生委加強行政力度的兩條線索在張文貴身上交叉起來,他成為了一個不知不覺被樹立起來的反面典型。
張文貴超生的二女兒出生于2005年農歷八月十五。

2006年鎮上計生辦向其發放過征收社會撫養費的通知,并由張的妻子簽字。但因張家彼時剛借債買下一棟4萬多元的房子,無力繳納罰款費用、事情一直拖延。按照重慶市計劃生育條例規定,計劃外生育一個子女的,分別按雙方上年收入的2至3倍征收社會撫養費,其總額不得低于3000元;計劃外生育人員的年收入不明的,其年收入可按照勞動者上年平均年收入的3至5倍計算。經征收單位認定,一次繳清社會撫養費確有困難的,可分次繳納,逾期不繳納者,按日加收應繳款額千分之一至千分之五的滯納金。據此,張文貴應繳納社會撫養費2.3萬余元,除已被凍結劃撥的錢款外,仍需繳納近3000元。
失望的張文貴從涪陵區趕回百勝鎮。但是就在這半天的時間里,鎮上的生活已被“劃撥存款”的傳言打亂。據在銀行周圍做生意的攤主反映,從26日銀行開門,就有大批儲戶擁擠在銀行門前要求取款,“人數有百八十人”。如此情況持續四天,據當地媒體報道取款總數達二三百萬,當地村民估計應為五六百萬。因銀行方面拒絕接受采訪,真實數字無法獲得。但記者遇到的一位村民將自己20萬存款全部取出。
擠兌發生之初,銀行向儲戶問清情況后迅速與當地計生辦聯系。“我們給鎮政府匯報。”鎮計生辦主任劉小鋒對記者說,“領導要求馬上召開村干部會,和村民解釋清楚,超生社會撫養費不會殃及親屬。”
恐慌之下,傳言的力量顯然大過政府的解釋。而就在發生擠兌事件的前一周左右,百勝鎮上很多超生夫妻都收到了“征收社會撫養費處理決定書”。這些夫妻大都在兩三年前產下二胎,而經過長時間的風平浪靜后,突然接到通知,似乎成為了傳言的某種佐證,更加激發了村民恐慌下的想象力。在警方的維持下,村民們仍堅持把存款取走。原本不寬敞的道路被擠得水泄不通。
百勝鎮屬重慶涪陵區管轄,距離涪陵五十分鐘車程,進入鎮口就能聞到濃烈的榨菜味道從作坊里飄出。其全鎮轄20個行政村,共5萬人口,鎮居委(注:指鎮中心居住區)共2000余居民。百勝居委是一個長條形結構,路寬只能容納兩輛小型車輛并排通過。居民就居住在道路兩側,通常為三層房屋,一層為出售日用品的商鋪,二三層自住。平日里村民坐在商鋪門前互相聊天或者打牌是最常見的休閑方式。鎮上居民大都出生于此,彼此相互熟識,任何消息都能迅速傳播出去,一個陌生人造訪鎮上,半天時間內甚至可以傳到鎮上最為遙遠的村落。銀行存款“隨意劃撥”以及“罰款牽涉親友”的傳言也由此口口相傳。
伴隨著傳言日盛,一些超生家庭也開始有計生部門工作人員造訪,原本意在摸清超生情況的行政執法,在擠兌事件的前后卻不經意成為了某種心理上的推波助瀾。居住在鎮口的80歲村民譚昌林對記者說,自己的兒子媳婦日前因超生而逃至他處,但仍有計生辦的人到他家登記財產,甚至連棺材也換算為1200元登記在冊,自己“嚇得不敢進屋”。幾天后,計生辦主任劉小鋒談及此事,對記者說,“實話講,有的人一旦超生就跑了不見人,不拿錢。我們就登記房子啊,錢啊,更多的是打心理戰。”
一直陷于自家事務的張文貴直到28日才又一次來到鎮上的農村商業銀行,親自看到了“壯觀”的場面。第二天,張文貴的母親也得知此事,來到銀行門口大聲哭鬧。一段時間之后被張的大哥帶回家中。隨后,張文貴在去往計生辦的路上被當地警察帶到派出所。
超生現狀
在派出所里,當地政府領導以及警方與張文貴進行了兩個小時的談話,大致內容為法院劃撥存款是按程序執法。而張文貴攜母親到銀行哭鬧則是無理,輕者違法,重者犯罪。5月30日,由張文貴的幺公執筆,以張個人名義自愿寫了一份檢討書,遞交鎮政府和計生辦。在交納檢討書的兩天前,擠兌風波嚴重的28日,百勝鎮政府在銀行周圍張貼了通告稱,超生社會撫養費不會殃及親友,居民存款有保證。
隨著傳言被澄清,事態漸漸平息之后,張文貴也不再到銀行交涉。沒事的時候他會到對門和鄰居們打打牌。但是他仍然在想著“把事情搞清楚。” “這鎮子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超生,為啥就罰我們?”張文貴說,“這就是我不平衡的地方。”
在百勝鎮政府主抓計生工作的委員張在福看來,“百分之八十超生”的說法過于夸張。“從去年10月1日開始統計,到現在8個月,出生人口200多人。其中違反政策生育的才十幾個。”張在福說。但是,記者在當地接觸的居民中,“百分之八十”超生似乎并非虛言。記者以個人了解的情況追問張在福超生夫妻占夫妻總數的百分比。對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統計表格,指著上面“秘密”二字說,“這個我肯定不能跟你說。”
百勝鎮上超生的兒童今年大多三至四歲,也就是說大都出生于2004年之后。當地育齡婦女向記者解釋,“2004年之前,每三個月做一次婦檢,在外打工的都要寄體檢表格回來。在街上查大肚子的。2004年之后就沒人管了么。”雖然張在福強調目前仍有季度婦檢,但他也承認,“如果婦女不去參加,我們沒辦法強制。”
2004年之前,與大陸大多數農村一樣,百勝鎮針對計劃生育一直有著嚴格的措施。“查孕查環,牽豬趕羊。”任當地計生辦主任已六七年的劉小鋒說。那時候,在每次婦檢前一天,由生產隊隊長將通知單發放到每一戶育齡夫婦家中,第二天,這些育齡婦女必須拿著通知單到鎮上的衛生院體檢,以證明沒有懷二胎或者私自“摘環”。“必須得有了醫院的婦檢登記才能過得了關。”鎮上的婦女們說。彼時,劉小鋒還是三十歲左右的小伙子,他每天的工作是“下鄉找大肚子”。然后用各種方式讓這些婦女到醫院把二胎做掉,或者讓一些已生過一胎的婦女裝上節育環。每天盯著婦女的肚子讓三十歲的劉小鋒“很不好意思”。2004年前后,涪陵區為打造重慶優質服務先進區,要求計生工作人員以更為人性化的方式“進行服務”。劉小鋒的工作從“孕后牽豬趕羊”變為“孕前宣傳和獨生子女獎勵”。現在,劉小鋒手下有大約6個工作人員,而每村都有一名計生專干。這些人員負責對育齡婦女進行計生宣傳。但是這樣的宣傳會議,很多村民因在外打工而無法參與。不再強迫上環和墮胎的“軟”方式在當地村民看來似乎意味著政府對于二胎的默許。“我們家住在鎮政府對面么,我老婆懷二胎的時候每天大著肚子從門口過,都沒人管么。”一位村民對記者說。據此,當地村民堅定地認為“要管就在大肚子的時候管,現在等生了再罰款,就是計生辦想要錢”。
而劉小鋒對這樣的猜測嗤之以鼻,“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收的社會撫養費全部上繳財政。我們的工資、獨生子女獎勵和節育手術費用都來自上面預算,去年有50萬。收支兩條線,罰款不可能有提留。”有村民向記者表示,他們所繳的社會撫養費出現過繳納兩萬只開一萬發票的情況。而劉小鋒稱“如若情況屬實,一定處理”。在計生辦要求提供當事人姓名的要求下,這些村民再不露面。
在計生工作由“硬”向“軟”轉變方式的前后,百勝鎮開始落實合并村鎮減少基層政府工作人員的工作,當地生產隊進行二合一,隊長由兩人變為一人成為常態。工作量的增大伴隨著外出打工者的增多,讓基層管理者難以招架。計生工作最為嚴格的時期,新生兒上戶口必須出具計生辦的證明,而沒有繳納社會撫養費的超生子女難以入戶。隨著村民法律意識的增強以及上級部門對于依法行政的強調,當地派出所不再與計生辦“聯動”。超生子女入戶后,父母逐漸把社會撫養費拋諸腦后。經濟危機發生后,在外打工的很多村民陸續回到鎮上,當地計生部門開始對2000年以后欠繳社會撫養費的家庭進行征收。而每年5月到8月都是當地計生工作的大力宣傳月。所以,擠兌事件發生前后一周時間,大量超生家庭收到征收通知。
在劉小鋒看來,這次對張文貴賬戶進行強制凍結和劃撥有“積極作用”,“之前從沒有用過這樣的方式,這樣可以讓大家知道,不繳社會撫養費可以這樣強制執行。”劉小鋒對記者說,“這幾天已經有人主動來繳了。”
擠兌事件平息之后,鎮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除了銀行門口張貼的通告之外,這場風波在表面上似乎沒有留下痕跡。張文貴準備“把事情搞清楚之后再回溫州打工”。
但包括他本人在內的很多村民都表示,“錢是不會再存在那個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