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自流的時光

　　讀蘇西·羅托洛的《放任自流的時光》時，我的唱機里一直播放著迪倫的歌曲，其中也包括迪倫為蘇西寫的著名情歌《Don’t think twice，it’s all right》。
　　蘇西是鮑勃·迪倫女友中著名而傳奇的一位。鮑勃·迪倫這個名字的光芒實在太過奪目，其負載的意義也實在太過沉重。盡管迪倫在其自傳《編年史》中寫到“我確實從來都只是我自己——一個民謠音樂家”，但在更多時候，人們談?wù)摰蟼悈s必然提到“美國的良心”“60年代代言人”“諾貝爾文學(xué)獎候選人”……這些標(biāo)簽，作為文化、政治乃至?xí)r代符號的“鮑勃·迪倫”不僅掩蓋了他的音樂，甚至也掩蓋了他本人。
　　在這個符號的巨大引力下，無論迪倫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周圍的一切也都變成了他的一部分。當(dāng)蘇西出版了自傳《放任自流的時光》，最受矚目的依然還是迪倫——前女友筆下的迪倫。
　　然而，作為獨立的女性，蘇西是不愿意成為任何人（包括迪倫）的附庸的。在《放任自流的時光》中，蘇西寫道：“我永遠成不了偉人背后的女人，我始終不愿為了成全他而犧牲自己。我并不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也缺乏使命感和雄心壯志，但對于有些事情我再清楚不過：我清楚我不會成為他吉他上的一根琴弦，我清楚我不愿生活在他的光環(huán)之下，我清楚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他的保姆。”
　　獨立意識是上世紀(jì)60年代青年文化最核心的部分之一，外在的反叛、抗?fàn)幒妥晕曳胖鹌鋵嵍荚从趦?nèi)在的對獨立與自由的追求。但在過去，我們幾乎把“垮掉的一代”當(dāng)做了60年代唯一的精神來源。但相對于60年代的波瀾壯闊，這種理解顯得過于簡單了。
　　《放任自流的時光》為我們理解60年代提供嶄新的視角。蘇西出生于美國的紅色家庭，其父母都是美國共產(chǎn)黨黨員，無神論的信仰讓蘇西一家與美國的主流社會格格不入。另外，在蘇西成長的50年代，冷戰(zhàn)的陰影導(dǎo)致了極端保守的麥卡錫主義的盛行，言論和思想的邊界受到了空前的壓縮，整個社會的氣氛變得壓抑而沉悶，這也無可避免地加劇了蘇西家這樣的左翼家庭的生存困境。
　　主流社會的孤立與敵視給蘇西家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困難，卻也給了蘇西更客觀、更敏銳的觀察視角。她從未陷入戰(zhàn)爭陰影帶來的集體無意識，反而很早就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在書中，她回憶到“自打小時候起，共產(chǎn)主義、社會主義和美式資本主義等意識形態(tài)就在我的腦海中激烈地碰撞，我也從未停止過對它們進行獨立思考”。不止政治，由于父母鐘愛藝術(shù)，蘇西從小便浸淫在詩歌、音樂、繪畫當(dāng)中，曾經(jīng)極大地影響了迪倫歌詞創(chuàng)作的詩人蘭波和布萊希特便是由蘇西介紹給迪倫的。雖然受家庭影響，蘇西很早就投身社會運動，她17歲便已經(jīng)成為民權(quán)組織“爭取種族平等大會”（CORE）和反核戰(zhàn)組織“原子能法穩(wěn)健政策委員會”（SANE）的正式成員，但她始終覺得她自己的真正身份是藝術(shù)家，只有在藝術(shù)里面，她才能找到精神的寄托。
　　觀察蘇西的少女時代，可以發(fā)現(xiàn)，60年代最重要的一些特征，如左翼理想、革命激情、自由思想和藝術(shù)氣質(zhì)等早在50年代便已經(jīng)成為蘇西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說“垮掉的一代”和嬉皮士是60年代“出世”的精神來源，那么蘇西和其他的左翼青年無疑在思想與行動上為60年代的“入世”做了鋪墊。沒有決然割裂的兩個時代，60年代的反抗與綻放也許正是50年代的極端壓抑產(chǎn)生的結(jié)果之一。
　　《放任自流的時光》也為我們理解鮑勃·迪倫提供了新的視角。蘇西并沒有往書里放進過多的猛料，她講述的迪倫故事都是迪倫迷們耳熟能詳?shù)模皇峭陔[私的小報記者，她是善于節(jié)制的藝術(shù)家。事實上，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并不是“料”，而是蘇西獨特的視角——觀察美國五六十年代的“紅尿布嬰兒”視角，觀察格林威治村的女性視角和觀察迪倫的愛人視角。任何事物都是多面相的，單一角度的敘述不僅不足以說明真相，甚至還經(jīng)常損害真相，而蘇西恰恰寫出了“鮑勃·迪倫的另一面”。
　　蘇西記錄了一個說謊成性的迪倫，卻又為他開脫——迪倫靠謊言來保護自己。蘇西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善變外表下內(nèi)心強大又極度自我的迪倫。迪倫善于學(xué)習(xí)，也善于拋棄。活躍在格林威治村的民謠歌手都是迪倫學(xué)習(xí)的對象，他甚至不放過混跡在下等酒吧的無名歌手。但當(dāng)?shù)蟼惓闪舜蟊娧壑械摹皶r代代言人”，他卻在一片質(zhì)疑聲中果斷地遠離了政治，他的音樂也迅速地偏離傳統(tǒng)民謠的軌道。迪倫從來沒有生活在外界的期望中，謊言與多變是他和世界相處的方式，他永遠都只是迪倫自己。
　　在這部散文體回憶錄的最后部分，蘇西還記述了她和其他左翼青年的古巴之行。當(dāng)她沖破重重阻撓，歷經(jīng)艱辛到達古巴，參觀了心中的革命圣地，見到了偶像卡斯特羅、切·格瓦拉之后，她開始重新思考這個世界。
　　告別迪倫、告別格林威治、告別革命，蘇西·羅托洛在1965年就提前結(jié)束了她的60年代，此后她把所有的心力投入藝術(shù)，放任自流、無拘無束，直到2011年去世。而離開蘇西的迪倫，也用《重返61號高速公路》《無數(shù)的金發(fā)女郎》等唱片奏出了60年代的最強音。至今，他依然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