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草根民主”走向何方？

周兼明

近日，中共中央辦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下發了由民政部起草的《關于加強和改進村民委員會選舉工作的通知》。民政部部長李學舉在接受媒體專訪時稱，《通知》是“新時期指導村委會選舉的綱領性文獻”。

在李強調的幾點新要求電中，有兩點值得關注：一是明確“提倡按照民主程序將村黨組織書記推選為村民選舉委員會主任”，“發揮村黨組織的領導核心作用”；二是首次明確了縣黨委書記是村委會選舉工作的第一責任人、鄉黨委書記是直接責任人。

有觀察家認為，這樣的舉措會讓村民自治這種“中國式的草根民主”，更多受到行政權力的干預和限制。《通知》雖是為彌補現有立法之不足，卻可能抑制村級民主之發展，導致地方各級“黨委書記”對村民自治權的干涉“名正言順”起來?！吨腥A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實施已有10多年歷史，村級民主（海選/直選）也被視為中國當下最有活力的一種民主實踐而受到國內外廣泛好評。在這種情況下是用立法及司法行為規范村民選舉，使之日臻健康完善，還是加強行政手段管制選舉，使之中途改道，已成為中國民主進程中的標志性問題。

近年由于新農村建設的推進，大量資金和項目流入農村，土地流轉、商業承包、各類補貼引發的利益關聯也越來越多，大陸農村的利益格局日益復雜。村官雖小，但他們直接代表農民利益，直接掌握鄉村集體資源，對中國數億農民來說關系重大。有人戲言“小村官面臨大誘惑”，由此爆出各種村選“黑幕”——有違法私填涂改選票的、有用家族勢力影響選舉的、有以暴力威脅投票人的、有以賄選利誘選民的，等等。

這些通過非法方式獲選的村官，上臺后自然會“權力尋租”，從而影響民主選舉在民眾中的聲譽。分析出現這種情況的終極原因，是因為法治沒有跟上民主的腳步。對民主自治來說，應重視立法/司法保障，約束行政權的自我擴張天性，保障自治權制衡行政權，兩權對等相衡才能共同發揮效力。

如何能真實代表民意，而不是一級政府或黨委的意思，是村委會選舉的關鍵。如果村委會選舉，回到以黨組織為中心，村委會勢必會被民眾看作黨政代言人而不是村民代言人，大多數村民便難以體會選舉的正義性和責任感。另外在現實操作中，將村黨組織書記選為村民選委會主任，往往會將“村民自治”變身為“黨員自治”，導致基層政府被動承擔過多責任。在當下社會矛盾尖銳時期，這種“路徑選擇”并不明智，它很容易把多元社會的各種矛盾過多指引到各級黨委政府身上，導致黨委政府成為直面群眾的被動者、博弈者，而不是更加超然的仲裁者、調解者?？梢姡寮壸灾问矫裰鞯暮诵氖亲灾?，待之如程序細化也好，制度改進也罷，不能靠任何組織的干預，終歸要落實為立法及司法的保障，才是正途。

村民自治，是村民自己的事。讓村民在法律框架內“自行其是”，在行使權利中學會依法維權，符合當地情況的科學的民主模式才有可能成長成形。民主，其實也有選擇民主模式的自由。不是每個村莊鄉鎮，都必須實行以黨組織領導村委會并村民代表大會的唯一的自治模式。只實行一種模式，由于未結合本地情況，反而會讓民主成為一些村莊和村民的負擔。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村委會組織法》都明確規定，村委會是“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當已厘清村委會與政府及黨委問的職權界線。當村民自治被越來越多人認同的今天，國家權力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從鄉村政治中逐步退出（而不是為了防止賄選、暴力選舉而矯枉過正，重回黨委主導一切的老路），讓法律主導村級民主的進程，用自治權調動村民參與民主自治的熱情和社會責任。至于基礎民主選舉會不會導致政府領導失控的問題，有來自基層的建議認為，“兩條腿走路更好”——一方面堅持村民自治，讓村民選出能帶領大家致富的能人（也可能不是黨員干部），一方面由政府監督非賄選非暴力……村委會與基層黨委二者在同一個法律框架下各行其事，互不干涉又互相監督。

如今，農村中崛起的富裕階層對民主政治的要求往往最強烈。這種“富人政治”的出現，有的難免伴隨某些違法行為，這種違法行為并不因黨委介入就必然減少。如何把富裕階層優良的作用為政府所用、把這種富人政治對村民自治的不良影響納入法律層面治理且不超越法律界限，正是中共提倡的“三個代表”和“科學發展觀”的精髓所在，同樣也是嘗試建設社會主義民主法制社會的關鍵所在。

民主是一個需要不斷學習、訓練、實踐的歷史過程，它不僅是一種政治形式，也是民眾與國家發生關聯的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合作與交流的方式。代表和反映多元利益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必然要求與之相適應的社會方式、社會關系。村級民主多年的成功實踐，已表明它是符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要求的。只有充分尊重村民自治權，村級民主才可能成熟，鄉村社會才可能長期、自發地穩定。任何對行政權的強化，只會削弱村民自治的力量，到頭來，反而是事與愿違。

民主只有在實踐中才會日趨理性，民主的發展過程，必然會伴隨著社會各界的利益調整。只要這種調整不致引起大的不可控的社會動蕩，就沒什么可怕的?？膳碌那∏∈怯杏种轨踔林刈呋仡^路。有消息稱，《村委會組織法》已列入2009年立法機構的修訂議程——相信如何規范民主選舉的程序、如何提供村民自治中的司法保障、如何建立村民自治的監督機制等，都會成為這次修訂的關鍵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