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丁曉原《文化生態視鏡中的中國報告文學》

張　霞

報告文學是一種晚生的文體，是近代文化轉型的產物，自其產生至今不過百余年。這一新創獨特的文體與20世紀、

一路同行，并在20世紀的30年代和80年代一度掀起熱潮，成為中國文學版圖上的重要存在。但對于報告文學的研究，歷來學者多從歷史敘事角度，建構由背景加作家加作品的編年體式的報告文學史，角度重復、單一。如何研究這一獨特文體，尋找適合于這一文體的研究范式？丁曉原的專著《文化生態視鏡中的中國報告文學》（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12月出版），著眼于報告文學兼具新聞與文學文體的特性，指出“非虛構的‘互文性是這一文體顯見而重要的特性。”為我們引進了全新的視角，基于文化生態演化的視鏡，帶我們去看取報告文學推衍流變的風景。

全書分為上下兩個部分，上篇六章從文化生態的角度，以知識分子的批判性為價值尺度，對20世紀中國報告文學的發生、發展、成熟期等不同歷史階段進行了多層次的梳理。下篇的文字，則以多種方式留存著作者對新世紀報告文學的記憶。

專著的前兩章，作者研討了在近代文化轉型中的中國報告文學的發生以及基本形態。通過對晚清的歷史文化全方位的分析，作者基于對報告文學發生原因的復雜性認識，從新聞、政治與報告文學文體特征三個方面還原出報告文學生成的歷史狀貌。報告文學是近代新聞文化的伴生物，是近代政治文化的重要載體，又是近代文學寫實觀的一種積極實踐。作者在此指出，發生期報告文學作者尚無自覺的文體意識，因此宜采用歷史的、辯證的觀點，發掘其已具備的文體特征：制作的新聞性、主旨的啟蒙性與表達的互文性。專著精辟地道出正是基于這一時期的不少作品具有新聞性、政論性和文學性“三元”共構的新質，我們才指認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20年代為報告文學的發生期。第三章分析了“左聯”的文化策略與報告文學的崛起，“左聯”促進了報告文學的發展，而報告文學的實績，豐富了“左聯”的文學內存。專著指出了這一時段報告文學崛起的原因：報告文學文體吸附的意識形態因素與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性質及其政治文化策略，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契合。作者明晰地點出了30年代特殊政治語境中所產生的這種特殊文學現象的深層原因，并通過大量作品，分析“左聯”時期的報告文學在題材選擇和寫作的大眾化形式等方面呈現出來的一些獨特性狀。與以往學者的分期不同，作者將30年代到70年代之間的報告文學劃歸到第四章，非常有說服力地分析了報告文學在政治文化制導下的演化，存在的主題與共性。這是一個以社會政治革命為主的時代，民族斗爭、階級斗爭以及主流意識形態的強勢運作，使政治主控成為這一時期特殊的歷史圖景，政治或政治文化成為報告文學的關鍵詞。第五章則是論述80年代，現代文化建構與報告文學的自覺時代。作者從三個方面論述了這一繁榮時期的報告文學，即知識分子主體意識的自覺，時代承諾與本我確認；在文體功能上，批判性主旨與啟蒙價值的確立；文體的轉型，包括從微觀走向宏觀、從文學走向雜學、從政治走向文化三個層面。作者對新時期報告文學作了細致入微的評價和論述，從理論到創作，這一時期的作家都有了一種文體的自覺意識，“集納式”、“全景式”的報告文學批量推出，綜合性報告文學風行，思想性得到強化，創造了報告文學史上的輝煌。第六章則論述了邊緣化時代報告文學的堅守與退化，描繪了90年代報告文學的發展圖景，并從學理的層面分析了這期間創作現象的內在原因。在與80年代的對比中，著者指出90年代報告文學前沿躲避與思想短缺的弊病，對大眾文化泛濫下的報告文學缺少的關懷現實、干預現實、批判現實的文體精神提出了批評。

可以說，這部專著的上篇是在動態的文化生態研究中，呈現出整個20世紀中國報告文學的發生發展流變史，而下篇關于新世紀以來的報告文學評論，更是現在時態的風景線。進入新世紀，報告文學創作日益凸現出工業時代或信息時代的特征。作者從三個角度論述了新世紀以來報告文學呈現出的文學景觀：（一）價值取向：精英疏離與世俗親近；（二）信息時空：當下攝取與歷史打撈；（三）語言策略：平面敘事與深度報告。并分析了報告文學“枯竭”之說這一個虛擬的問題背后的現象，探討目前報告文學所面臨的現實問題。作者指出，“大眾化”是報告文學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在一個‘全媒體時代，新聞必然會不由自主地走向開放。網絡、電視等強勢媒體具有某種無法拒絕的魅力。”報告文學原有的題材“壟斷”不復存在，在“大眾化”的名義下報告文學被扭曲。因此，在這種新的文化環境中，報告文學如何造就自己的優勢？著者認為，對報告文學的敘說我們應強調它的立體和深度。面對圖像媒體的競爭，報告文學應該注意在選擇、敘說和語言諸方面凸現自己的優勢，注意從文化的某些角度去看取、透視、把握對象，保持洞察力和穿透力，思想要有深度。在對當下的報告文學創作的評選中，作者對優秀作品充分關注，進行褒揚，并鼓勵后起之秀；也為近期報告文學創作和傳播中的種種不良現象擔憂，比如文體內涵鋒芒的缺失、文體形式創新的動力不足、在視覺媒體沖擊下喪失影響力與個性等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