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做過多少笛子,我記不清。堪稱光榮和驕傲的有兩件,一件是鄰村一個后生用我的木笛演奏鄉(xiāng)間俚曲,一闋《小河淌水》從縣里到州里,從州里到京城,最后一直晶瑩潺淙地流淌到世界青年聯(lián)歡節(jié),還和才旦卓瑪一道獲得了金獎。第二件是為維也納愛樂樂團(tuán)一位單簧管演奏家制作的。這位老人風(fēng)塵仆仆不遠(yuǎn)萬里來到東方的深山,說是不親眼看一看這種不可思議的聲音究竟是怎么雕刻出來的,他死不瞑目。木笛做好,出三千美元,我搖頭。他出五千,我還是搖頭。老人茫然不知所措。我從他手中拿過木笛,在第一個笛孔左邊用英文刻上他的名字,右邊用中文刻上我的名字,一分錢不收,送給他了。他用那支木笛參加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演奏了著名的《藍(lán)色多瑙河》,還給我寄來了演出照片。
制作木笛可以用不同的材料,但上佳的材料是響樹。響樹十分珍貴,十分罕見。不高,不大,貌不出眾。顏色黑中帶紫,質(zhì)地堅實得好像雨花石。響樹對于聲音具有特別的稟賦:雀鳥從上空掠過,樹葉作玉盤叮咚聲;叩擊樹干,則以金屬聲回應(yīng)。枝干纖細(xì)彎曲,要覓得一截適宜制笛的材料,真好比大海撈針。
風(fēng)雨雷電,峻嶺險峰,我一棵樹一棵樹地尋覓過去,如是者三年。第三年歲末,在最后一座山嶺的最后一條溝壑里,終于找到做辭世之作的理想材料。這時的我,已然是心力交瘁、唯存一息,仿佛剛從炮火中爬出地獄之門。
足不出戶,夜以繼日,制作又是一年。鑿就最后一孔,我砰然仆倒在地,隨即進(jìn)入涅槃一般的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