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與祖母都已80多歲高齡了。
祖父年輕的時候吃過太多的苦,到了老年,背也駝了,耳朵也聾了,腿腳也不靈便了。兒孫們都在外地工作,他的起居一直由祖母照應著。每到冬天,祖父就賴在床上睡懶覺,總是要到上午10點多鐘,祖母將熱好的早餐端到床頭,祖父才會起床。
今年春節前,大哥打電話給我,讓我配一些藥帶回去,說祖母的腿疼得厲害,是骨質增生和腰椎間盤突出引起的。我不敢大意,配了好多藥,除夕回家時帶到了鄉下。
那天下午,一家人坐在院里的陽光下聊天,我才知道祖母的腿病比我想象的嚴重。
祖母慢悠悠地對我們說:“每天后半夜,我的右腿就隱隱作痛,到早上六七點時整個身子都動彈不了。有時勉強支撐著起來,穿一條褲子也要摸索半小時。”
我們八九個人圍在祖母身邊,靜靜地聽她講。
“有好幾次我疼得受不了,用腳踢他(祖母指了指祖父),他竟理都不理。踢急了,他便回上一句‘你到底讓不讓人睡覺?然后轉過身去繼續呼呼大睡。跟他生活了這么多年,還是一點也不知道心疼人、關心人。”祖母并不看祖父,只自顧自地說。
大家一起把目光轉向祖父,但見祖父咧著嘴笑呢。他雖然聽不清祖母說什么,可他猜到祖母說的一定與他有關,所以笑里盛滿了幸福。
侄女調皮地問祖母:“你平時對太爺那么好,太爺卻不會照顧你,你后悔嫁給太爺嗎?”
祖母緩了口氣說:“都已經生活一輩子了,有什么后悔呢?即使我疼得那么厲害,還是我堅持著給他熱好早茶端到他床頭啊。記得有一天,我是實在疼得難受,坐在廚房里不想再動。過了不多久,便聽到他喊我。我還以為有什么事情,走到房間,他居然問我‘今天是不是不想給我早飯吃了?”
我們一個個哈哈大笑,祖母也笑了。我看看祖父,他仍是嘿嘿笑著,像個局外人。
“那你恨過他嗎?”侄女又問了一句。
“恨他干什么?一切都早已習慣了。我腿疼的這些天里,他做得最多的就一件事,便是一步一跟地看著我。我一離開家,不到幾分鐘他便能找到我。我去田里挖菜,他跟著;我到河邊洗衣,他也跟著,趕他都不走。有一天,我到鄰居家串門久了一些,他居然跟我發火。后來得知那段時間他竟然已到河邊、田里、房前屋后找過幾遍,急得不行。他是在擔心我的這條腿啊!”
我們又一同把頭轉向了祖父,可這一次誰也沒笑得出來。只有祖父,依舊瞇著眼,憨憨地笑著。
是的,祖父不懂得什么是愛,他只知道該如何做。
文/陳文海
錢哲雄摘自《云卷云舒的BLOG》